它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张大军在后面松了一口气。
周逸没有停顿,一次又一次地将手伸进盆里,再将那些粘稠的糊糊抹进巨兽的嘴里。这是一个极其枯燥、耗时,且需要极大耐心的过程。
足足花了大半个小时。
那大半盆十公斤重的秸秆糊糊,终于被驼鹿以这种半被动的方式,一点点地吞咽了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周逸抽出手,在雪地里随便蹭了蹭,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那头驼鹿,期待着能看到如同“补天液”救人时那种立竿见影的奇迹——巨兽猛地站起来,仰天长啸,生龙活虎。
然而,现实是克制且平淡的。
奇迹并没有发生。
那头变异驼鹿依然死狗一样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站起来,甚至连动一动腿的迹象都没有。
“怎么没反应?”李强有些失望,“难道这东西没用?”
“有用,”周逸的目光紧紧盯着驼鹿的腹部和脖颈,“仔细看。”
李强顺着周逸的目光看去。
他发现,虽然驼鹿没有站起来,但它那原本像破风箱一样急促且毫无规律的“嘶嘶”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深长起来。
而在它那紧绷得象石头一样的后腿肌肉群上,那种因为应激反应而产生的无意识的细微痉孪,也慢慢停止了。
它的生命体征不再象是一条垂直向下的抛物线,而是终于触碰到了谷底,划出了一条平缓的横线。
它停止了衰竭。
“它的肠胃已经开始缓慢蠕动消化了,”周逸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对于这种体量且濒死的巨兽来说,没有恶化,就是最好的好转。它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大量的睡眠来修复受损的脏器。”
“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周逸转身看向李强和张大军,“但距离让它站起来、拉着雪橇在林子里跑,还差得十万八千里。它现在只是一个庞大的、需要人伺候的重病号。”
“让它睡吧。今晚谁也不许靠近打扰它。”
……
夜深了。
长安一号示范区,普通工人宿舍区。
外面的风雪虽然停了,但那种冰封千里的极寒,却在这座庞大的工业堡垒中肆虐。
“嘶……真他娘的冷啊。”
老赵哆哆嗦嗦地躺在下铺的铁架床上,把自己紧紧地缩成了一个虾米。
他的身上盖着两层厚厚的军用棉被,最上面还压着那件用野猪毛和杂毛擀制的、扎人但极度防风的兽毛毡。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寒气顺着床板往骨头缝里钻。
他伸出手,摸了摸墙边的暖气片。
冰凉。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比体温还要低得多的温吞气。
这是基地落实王崇安“降温保苗”指令的第一个夜晚。室内温度被严格限制在了5摄氏度。
在秦岭这种高湿度的环境下,5度的室温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湿冷”。老赵呼出的一口气,在黑暗的宿舍里立刻变成了一团清淅可见的浓烈白雾,甚至连被窝里都感觉是潮乎乎的。
“赵叔,你睡了吗?”
上铺传来了同村年轻后生小张打颤的声音。
“睡啥睡,冻得脑仁疼,根本睡不着。”老赵叹了口气,从被窝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那是他睡前去开水房打的滚烫的热水,现在被他当成汤婆子死死地抱在怀里,这是他今晚唯一的额外热源。
“我听维修班的老李说,咱们这暖气温度降得这么狠,全是因为锅炉房把烧火的燃料给扣下来了,说是运去前哨站,喂给一头今天刚抓回来的大鹿吃了!”
小张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解,甚至有一丝怨气,“赵叔,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咱们这几万人在这儿冻得跟孙子似的,就为了去供养一头野兽?那可是烧火的燃料啊,真能当饭喂?这不是胡闹吗?”
黑暗的宿舍里安静了一下,只有几个人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显然,没睡着、并且心里有同样疑问的,不止小张一个。
“胡闹?哼。”
老赵把怀里的水壶抱得更紧了一些,黑暗中,这位种了一辈子地、经历了无数次天灾人祸的老农,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哼。
“小张啊,你到底是年轻,没经历过苦日子。”
“你当上面那些长脑袋的教授和当官的都是傻子?会算不清这笔帐?”
老赵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黑漆漆的天空,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朴素、却又极其坚韧的生存哲学。
“在咱们老一辈人眼里,那牛啊、马啊、骡子啊,那不是畜生,那是庄稼人的半个家当!是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