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晚约了一个常客,是城里有名的布商,出手大方,每次来都给她带新料子。
她哼着小曲,把眉毛描得细细长长的,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觉得今天特别好看。
下一刻,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在变老。
一瞬间她好像从十八岁变成八十岁……
她尖叫着把镜子摔在地上,碎片飞溅中她看到自己那双引以为傲的白皙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皮肤贴着骨头,青筋暴起最后干瘪下去。
城东的学堂里,老先生正在黑板上写灵根种类的口诀。
灰雾从门缝里涌进来。
一开始教书先生还没只能在意,直到他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小胖子突然倒了下去。
他原以为是中暑,赶紧放下粉笔去扶。
可刚弯下腰就看到了小胖子正在干瘪的脸。
他猛地转过头,冲后面那群已经吓傻的孩子们吼:
“快跑!”
“从后门走!”
“快去……”
他用自己的身体堵住前门,张开双臂,像是要把那团灰雾挡在外面。
孩子们哭喊着往后门挤,最小的那个男孩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先生冲过去把他抱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孩子,最后灰雾把他们一起吞没了……
他抱着孩子倒下的时候,嘴里还在念着口诀。
这只是测试灵根的口诀。
他只能将这段口诀当成救命稻草。
因为他只会这些……
城中的新房里,那对新人还依偎在一起。
喜烛还在烧,新娘子脸上的红晕还没褪。
新郎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
他低头问她怎么了,她说不舒服,身上好冷。
突然间,他看到她的手在干枯。
他猛地站起来,想去拿被子,刚迈出一步就栽倒在地上。
他拼尽全力爬回新娘身边,把已经干瘪的她搂进怀里,脸贴着她已经没有温度的脸。
“别怕,别怕,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
灰雾从他们头顶漫过,喜烛的火焰晃了一下,随后灭了……
……
那座城的太阳还是和昨天一样升起来了,但城已经不在了。
金色的光照在干枯的尸体上,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照在那几只滚落在石板缝里的铜板上。每一具干尸都保持着他们生前最后的一个动作。
母亲搂着孩子,老师护着学生,丈夫抱着妻子。
他们的脸已经干枯变形,但那些动作还定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们像是被某种残忍的力量强行塑成了没有血肉的雕像。
那个小女孩还攥着她的筷子,那个摊贩的手还伸向那几枚铜板,那个先生的双臂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
……
短短半个月之内,三个近万人的城镇被接连从地图上被抹掉。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修仙界。
恐慌最先从云渺仙宗覆盖的凡俗区域开始蔓延。
那些生活在仙宗庇护之下的凡人第一次发现,刻在城门上的“云渺”二字并不能挡住灰雾。
距离第三次惨案过去仅仅五天,云渺仙宗方圆万里内的凡人城镇出现了第一波逃亡潮。
人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老人抱着孩子,往远离灰雾的方向拼命跑。
夜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缩在破庙的角落里,拽着他爹的衣角不肯松手。
“爹,我怕……”
“我们会不会也变成干尸?”
“莫怕。”
男人粗糙的大手摸着儿子的后脑勺,声音沙哑但稳当。
“咱们受云渺仙宗的仙人保护。”
“你看城门口那块石碑,那是仙宗立下的庇护碑。”
“有它在,妖魔进不来。”
小男孩把脸埋进他爹的怀里,闷闷地问:“那为什么前头那些城里的人还是死了?”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憋出一句:“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在另一个方向,一个老妪正跪在一尊已经破旧的神像前磕头。
她面前没有香烛,只点了一盏从家里带出来的菜油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她的嘴唇翕动着,干瘪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仙宗保佑”。
她孙子刚满六岁,是她儿子家唯一留在这世上的骨血。
儿子和儿媳都在前年冬天死在了妖兽嘴里,她把所有能磕的头都磕遍了,求的就是这个孙子能平平安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