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握紧拳头,松开,再握紧。肌肉的记忆还在,那种流畅的发力和收束感,像是演练过千万遍。
“你记得怎么杀人吗?”老人突然问。
盖八荒抬头看他。
“不是问你会不会,”老人解释,“是问你的身体记不记得。”
盖八荒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陶瓷茶杯。他没有用力,只是五指轻轻一捏——
咔嚓。
茶杯碎成十几片,每一片的大小、形状几乎完全相同。
这不是蛮力,是精准到极致的控制。碎片从他指间滑落,落在床单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可我为什么要杀人?”盖八荒直勾勾的看着老人问。
老人的身体僵住,“知道我是谁不?”
“师父。”
“记得怎么受伤的吗?”
“当然……”盖八荒只说了两个字,戛然而止。
他眼神里一片茫然,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了。
连之前说的什么东倭,海边都想不起来了。
“那你能想起什么,跟我说一说。”老者面色有些凝重。
盖八荒只记得老头从小到大不知跟他说了多少遍了,从小用兽奶养他,又如何如何舍着老脸去求天边村里奶孩子的女人给喝奶。
盖八荒号称喝过百兽奶,几乎喝遍村里所有女人的奶长大的。
而他记最深刻的,就是他刚会走路,师父就让他练功。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从小就让他绑着寒铁块练功。自己十四岁了比别的十四岁孩子整整矮了一头。
为此,他连晒药架,都得站凳子,才能够到最上面一层。
每每一提起这个,他就生气。
他开始很是抵触,想着法的应付。直到后来师父告诉他,只有练好功夫,才能见到父母。他才开始刻苦。
师父告诉他,父母被蛇精抓走了。他必须有厉害的功夫,劈山救母。
自己才七岁,师父就让他进山打猎挣肉吃。其实就是奴役他。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故事都是师父编来骗自己的。还把葫芦娃和沉香的故事搞混了。
老者脸庞抽动了几下,这个小家伙,这是对自己有多大的怨气啊,这些事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好在,他还提到了草药和医术,老者教他的东西也没有忘。
他对师父始终究是感激的,以至于如今失忆了,他依然记得师父。这让老者感到很欣慰。
老都彻底确定了,盖八荒失忆了。
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四岁那年。
“没想到,你竟然能记得我这个师父,算你小子有良心。”老人喃喃了一句。
摇了摇头,他叹息一声道:“你失忆了。”
“啊?”盖八荒一脸的懵逼。
老者却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出房间里,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幽幽的飘出来一句轻飘飘的话:“这已经很好了,至少你还能保护自己。”
这话,明显是老者在自言自语。
门关上了。
盖八荒躺在房间里,努力回想着什么。
他只是失忆,并不是傻。
他也知道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绝对不是打猎,或者练功造成的。
盖八荒失忆了。可他并不是傻。
看来,自己应该是一个很厉害的家伙。一定是得罪了什么人。
唉,师父又救了自己,这等于是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
其实,他是忘记了,这是第二次救他了。如果算上捡来他,抚养成人,那就是给他第三次生命了。
上一次救他,是他十四岁的时候,没能走出南境的十万大山。
盖八荒又恢复成了一个普通的少年一般,与师父住在这间院落里,整天劈柴,烧火,做饭,过着悠哉的生活。
而他的记忆,分成了三段,一段是十四岁之前的。一段是从现在开始的。而中间的一段全都丢失了。
人和事,全都忘记了。
师父对于他这段时间的经历知道的也不多。能告诉他的也都告诉了他。
而他最高兴的,就是他是京城盖家的小少爷。父母是谁,家里有什么人,都是做什么的。
原来,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父母。
从此,他便没有了任何失落感,除了父母,其他的都不算事儿。
只不过,偶尔他也会发呆,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真的记不得了。
不过,他总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