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正北,皇城之巅的天坛,一场庄严肃穆的祭天大典正在进行。
时值岁末,兼有北方边患未靖,皇帝赢启龙体微恙,特命太子赢昭代天子主祭,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天色已明,苍穹压着皇城连绵的殿宇飞檐。祈年坛高耸入云,巨大的圆形祭坛由九九八十一级白玉石阶托举而上,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天地的沟通。坛顶中央,青铜铸就的巨鼎“泰一鼎”圣火熊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周遭的空气,散发出浓郁的松柏与檀香混合气息。
《大晟礼乐》庄重奏响,编钟浑厚,玉磬清越,鼓点沉缓如大地脉搏,回荡在空旷的祭坛广场。身着朱紫蟒袍、手持玉笏的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阶下,垂首屏息,姿态恭谨。羽林卫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将整个祭坛拱卫得水泄不通。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神圣而威严的氛围中。
赢昭立于祭坛之巅。
他身着玄黑金章的太子衮服,头戴九旒冕冠,面容英挺,一双深眸沉淀着远超年龄的威仪。寒风卷起他衮服宽大的袖摆,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仿佛已能担起这万里江山的重负。
此刻,他站在帝国与天地沟通的最前列,代表他的父皇,代表赢氏皇族,也代表这亿万黎民。年轻的胸膛里鼓胀着沉重责任感,以及对煌煌天命、列祖列宗的虔诚敬畏。
“吉时已到——!”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唱喏,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赢昭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扫过坛下如蚁群般渺小的群臣,最终定格在面前那卷明黄丝帛、以朱砂誊写的祭天祷文上。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拿起那卷沉甸甸的祷文。
万籁俱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的呜咽。
他清了清嗓子,清越而沉稳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风中,仿佛能直达九霄:
“维天晟永宁二十三年,岁次癸亥,冬月廿三,嗣天子臣赢昭,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字字句句,皆是祈愿国祚绵长、风调雨顺、黎民安康。他念得专注而投入,心神仿佛已与祷文合一,将自己、将大晟国的未来,都虔诚地呈奉于浩渺苍穹之下。
“……伏惟尚飨!”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按照仪轨,赢昭需亲手将祷文投入泰一鼎的圣火之中,让承载着万民心愿的文字化作青烟,上达天听。
他双手捧起祷文,缓步走向巨鼎。鼎中火焰炽烈,他凝聚心神,将手中丝帛郑重地递向烈焰。
就在祷文的边缘即将触及那跳跃的火舌刹那——
异变陡生!
赢昭的眼前一黑!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感自灵魂深处而生!
紧接着,视野骤然扭曲、撕裂!
祭坛、巨鼎、群臣、乃至头顶的苍穹……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画,疯狂地旋转、变形、溶解!最终被一种纯粹到刺目的金色所吞噬!
那金色并非光芒,而是……文字!无数冰冷、沉重、带着亘古宿命感的金色篆字,如同熔金的瀑布,轰然砸落在他的意识深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令他神魂俱震。
【《谢明夷传·武帝本纪载》
孝宗昭帝,承熙三年冬,心衰骤崩,年廿有八。
其时,江南大旱,赤地千里;北境金贼,趁势南掠,烽火连天。朝堂惶惶,几倾国祚。
幸有权臣谢明夷,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诛逆党,定朝纲,辅幼主赢冀登基。呕心沥血,匡扶社稷,终启武帝盛世之基。
武帝仁厚,念其殊勋,赐陪葬皇陵,君臣相得,千古佳话。】
寥寥百字勾勒出一个仓皇早逝、留下烂摊子的“孝宗帝”!一个惊恐无助被托付给陌生权臣的幼子!一个名叫谢明夷的臣子,力挽狂澜,功成名就,最终陪葬帝陵!
而他,堂堂天晟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竟只是权臣史册记载中一个早亡的庸碌注脚!一个为了衬托那“谢明夷”力挽狂澜、辅佐幼帝功绩的……背景板?!
这天命……
孤,不信!
赢昭猛地咬紧牙关!舌尖被他生生咬破!尖锐的剧痛如同刺入混沌的神智,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不能失态!绝对不能!
这里是祭天大典!他是代表天家威严的储君!若在此时此地倒下或失仪,不仅是对天地的亵渎,更是对皇权莫大的打击!消息一旦传出,朝野震动,后果不堪设想。
强大的意志力如同磐石,在灵魂的惊涛骇浪中死死扎根。赢昭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从那恐怖的“金色书海”中抽离!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聚焦于现实——聚焦于手中那卷真实的祭文!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颤抖。但他稳稳地、甚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将手中的明黄丝帛,狠狠掷入了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