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布料上,把上头歪歪扭扭的针脚照得分外清楚。
她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走神,缝错了两针。
她拿针尖挑开线头,重新来过,动作很慢,象是每一针都要想很久。
挑完了,她却没继续缝,而是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条蜿蜒的山道。
山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推着几片枯叶,从石阶上沙沙地滚过去,她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针又停了,久到廊下那盆兰草的影子从她脚边移到了门坎上,她才轻声开口。
“师姐,雪琪那孩子,还没出关么?”
水月站在她身侧,背着手,也看着同样的方向。
风吹过,她月白的道袍微微扬了扬,衬得整个人更象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安静,清冷,锋芒尽敛。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恩”了一声。
“四年了。”苏茹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块柔软的布料,指腹在针脚上来回抚过,象是在数日子。
“这孩子,也太拼了些。”
“她心里有事。”
水月的声音不高,目光仍旧望着远处。
山道尽头连着竹林,竹林后面是云雾缭绕的峰峦,层层叠叠的,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风吹过泪竹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象是有人在那里低语,又象什么也没有。
“憋着一股劲儿,”水月说,语气平淡,却字字分明,“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苏茹转头看她。
水月的侧脸在廊檐的阴影里,轮廓很硬。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迎上苏茹的目光,只是依旧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方向,象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劝过么?”苏茹问。
“劝?”
水月嘴角动了动,那弧度极浅,象是想笑,又终究没有笑出来,只留下一个苦涩的痕迹,转瞬即逝。
她终于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苏茹,眼底的平静里藏着某种只有同门师姐妹才能读懂的疲惫。
“那孩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劝了,也是白劝。”
不是没劝过,是劝了,劝不动,是说了,说不过,是看着她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却什么也做不了。
水月顿了顿,目光落在苏茹手里那件小衣上,针脚歪歪扭扭的,象是缝衣的人心思根本没放在针线上。
她看了看衣裳的大小,心里有了数,问:“你家那小子,还没信儿?”
苏茹的眼神黯了黯。
她摇了摇头,手里那根针又停了。
“没有,下山两年了,一点消息没有,前年还有人说在南疆见过他,后来就再没听说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衣,手指捏着那根细针,指节微微泛白。
“不易嘴上不说,心里也急,夜里总睡不踏实,翻来复去的。”
水月沉默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廊下很静,远处有弟子练剑的呼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隔了一层什么,蒙蒙胧胧的,听不真切。
“那小子,”水月忽然开口,声音很平,象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命硬,死不了。”
苏茹抬起头看她。
水月却不再说了。
她转过身,往堂屋里走,脚步不紧不慢,腰背挺得笔直,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留了一个背影,在廊下那片月光里,显得格外清瘦。
“雪琪这次闭关,本该上月就出来的。”
苏茹一怔,手里的针线跟着停了:“那怎么……”
“又领悟了什么。”
水月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高不低,不悲不喜,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正因为太淡了,反而让人心里一紧。
苏茹手指一紧,那根针不偏不倚扎进指腹,渗出一小点血珠,殷红殷红的,落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她没有管,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小衣,问:
“危险么?”
“不知道。”
水月答得干脆,干脆得近乎残忍,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苏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逼人。
“她自己选的,本来都打算出关了,天意弄人,偏在这时候有了感悟,她想强行停下,可……”
她顿了顿,喉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有股力量,不让她停。”
苏茹的心口猛地一紧,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水月,等她把话说完。
“她拼命反抗过。”
水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象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