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暖得像春日。
……
“蒋将军,主公醒了。”
亲卫挑开厚毡帘。
“请进。”
蒋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铁甲,迈步入内。
堂内药味极重。
袁绍倚在榻上,面皮仍带着病后的蜡黄,手里捏着一卷绢帛,连眼皮都没抬。
“前脚刚散,怎么又转回来了?”
“城外营中出了乱子?”
声音沙哑,却仍有上位者的压迫。
蒋奇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双手抱拳停在半空。
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他还是把心一横。
“禀主公。”
“营中未乱。”
“但流言,已压不住了。”
袁绍捏着绢帛的手指停住。
他最厌恶这两个字。
流言。
官渡一败,军心先散。
多少事,都是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闲话里烂开的。
袁绍抬起眼。
目光像刀。
“说。”
蒋奇伏低身子,不敢去看袁绍的脸。
“将士私下议论……”
“审正南大人之子陷入曹营,生死受制。”
“众人皆惧。若曹军以此相挟,城中防务……恐生变故。”
堂内一下静了。
连炭火声都像被压住。
袁绍没有立刻暴怒。
他只是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蒋奇。
那双浑浊却锋利的眼睛里,疑云翻涌。
若是郭图、孟岱跑来说这话,袁绍只会当成文臣倾轧,至多信三分。
可蒋奇不一样。
他是个粗人,只管带兵,从不掺和夺嫡那摊事。
连他都亲自跑来奏报,说明这股流言已经到了压不住的地步。
更要命的是,这话正踩在袁绍心底最疼的地方。
张合叛了。
许攸叛了。
连沮授都死在曹营。
审配呢?
他那两个儿子,可是袁绍亲眼看着没逃出来的。
曹阿瞒那等奸诈之徒,会放过这么好的把柄?
“蒋奇。”
袁绍开口,声音冷得吓人。
“你以为,审配会叛?”
蒋奇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话不好接。
说会,是构陷重臣。
说不会,那他今日来这一趟,就成了无事生非。
蒋奇把额头压得更低。
“末将不敢妄断。”
“审大人历来忠心,军中上下皆知。”
“然兵家大事,宁可早防,不可事后追悔。”
“军心若因疑而散,则城池不守。”
“末将只恳请主公,定夺乾坤。”
他说完,便死死闭嘴。
不给意见。
只把问题摆上去。
刀已经递到袁绍手里,砍不砍,由主公自己决断。
袁绍久久未语。
胸膛起伏了几下,忽然捂着帕子咳了起来。
咳声沉闷,像是肺腑里压着旧血。
片刻后,他冷笑连连。
“好一个防患于未然。”
“你这话倒也有理。”
“我如今要防的不是曹贼,反倒是自家人!”
这笑声落在蒋奇耳朵里,叫他浑身发寒。
他知道。
主公已经起疑了。
“退下。”
袁绍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此事,我自有计较。”
蒋奇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他伏地叩首,随即起身告退。
厚毡帘重新垂下。
堂内只剩袁绍一人。
药味、炭火味、病气,混在一处,压得人喘不过气。
袁绍靠在榻上,脑子里开始一遍遍过滤人选。
手下强人,死的死,逃的逃。
自打败归以来,他虽用雷霆手段压住了冀州和后方骚动,可那些世家大族早已畏手畏脚。
不少能人也都闭门不出,不愿再替袁氏卖命。
补不到新鲜血,手里的棋子便越下越少。
审配,究竟会不会出问题?
袁绍在心里反复盘了几轮。
可问题是,谁能替他的位置?
郭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