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九章 辞赏惊雷
    曹操那句辞却殊荣的话,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冷得像铁。

    话说完,他没有多站半步。

    依着汉家朝仪,曹操在御阶下敛了衣摆,倒退两步,规规矩矩退回臣子班列。

    崇德殿阔大幽深。

    满朝文武一时都没了声音。

    许多人低着头,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彼此打量。

    不解。

    全是不解。

    这些在官场里泡了半辈子的公卿大夫,原本都以为,今日是一场权臣借势压主的大戏。

    天子将曹操的荣光推到顶峰。

    曹操顺水推舟受下。

    从此天下人都该明白,这座朝廷里真正发号施令的人,到底是谁。

    可曹操偏偏退了。

    不但退了,还把“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这份泼天殊荣,连同“汉礼不可废”这顶大帽子,一并推还给了天子。

    这一退,不是谦让。

    更像是把刘协刚递出去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塞回了他手里。

    刘协坐在高高的御榻上。

    那张雕龙刻凤的金丝楠木龙椅太大,衬得他这个天子越发单薄。

    宽大的衮服垂在榻边,挡住了他的手。

    无人看见,层层衣料下,他十根手指正死死攥着大腿外侧的布料,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他本该开口。

    臣子辞让,天子总要说两句场面话。

    或赞其忠谨,或再三强赐,以彰皇恩浩荡。

    可话到了喉咙口,刘协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

    局面已经偏离了他预想的轨迹。

    此刻任何一句看似体面的君臣应答,都可能变成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阶下那个男人,刚在端门外烧尽百官把柄。

    他行礼时,比谁都像汉臣。

    可他动刀时,也从来不问这座大殿里的规矩答不答应。

    刘协怕自己一句话踩空,反把曹操真正想要的东西送出去。

    殿中静得发沉。

    静到有些朝臣连呼吸都开始发紧。

    就在这股沉默快要把人压垮时,曹操抬起了头。

    他没有跨出班列。

    只是站在原处,声音平稳,却清清楚楚传到御座之上。

    “陛下。”

    “臣有一问,可否请陛下回答?”

    这一句话,像在殿中砸下一记闷雷。

    当面质询君王。

    哪怕把“臣”“请”这些恭敬字眼都算进去,这也绝不是寻常进谏。

    大汉承平时没有这样的规矩。

    便是乱世,也少有人敢在满朝文武面前,逼天子当场作答。

    这不是犯颜直谏。

    这是把问题摆到御案上,让天子不能躲。

    荀彧立在百官前列。

    他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掐进掌心,疼意一阵阵传来。

    他原以为,主公先前辞让,是为修补君臣裂痕。

    至少,是给惶惶不安的天子留一分体面。

    可这一问出口,前头那些恭顺,那些谦辞,味道全变了。

    曹操不是退。

    他是在蓄力。

    右侧几名胡须花白的老臣,脸色已经青得难看。

    繁重朝服裹着年迈身躯,几人身子微微发晃,干瘪的嘴唇开合几次,却吐不出半个字。

    刘协心口猛地一紧。

    那股熟悉的寒意,又顺着脊骨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想起衣带诏事发那日。

    那一日,曹操也是这样冷。

    殿上没有多余废话,殿外甲士便拖走了一个又一个人。

    伏完等人的血,染红过宫阶。

    今日,曹操明明刚刚叩拜称臣。

    明明亲口拒绝了天子赐下的殊宠。

    为何转眼之间,便要当朝发问?

    他要问什么?

    问衣带诏余党?

    问袁绍为何敢陈兵黄河?

    还是要问他这个天子,到底有没有德行,再坐这张龙椅?

    刘协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中衣。

    薄绢贴在皮肉上,凉得发刺。

    他摸不透曹操的心思。

    可他更不敢说一个“不可”。

    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回绝,那就是把现成的把柄递到曹操手里。

    刘协咬住牙根,强迫自己迎上阶下那双沉冷的眼睛。

    他拼命拔高声音。

    想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而不是被逼到墙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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