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盯着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细说。”
“是。”
哨探咽了口血沫,声音发哑:“旧河滩里,不止有马蹄印。那些蹄印……皆不像寻常军马。”
袁绍眉头一压。
帐中众人也都看向那哨探。
哨探不敢抬头,只能把自己看见的一股脑倒出来:“马蹄落处,印子发宽,边缘不锐。属下翻开几处冻泥,泥里还粘着麻线碎屑。应是有人用麻布裹了马蹄,故意压住蹄声。”
这句话落下,帐中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裹蹄。
这不是乱骑路过。
这是夜行军。
张合的手已经按在腰间剑柄上。
哨探继续道:“那些蹄印间距极匀,前后成列,未见散乱。一路贴着旧河床低洼处走,遇到开阔地便绕,遇到土坎便贴着坎根行。”
“绝非溃兵乱马。”
“是整队骑兵借河道遮身。”
袁绍的手指扣住帅案边沿,木案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说话。
可那张脸,已经铁青。
哨探的声音更低:“还有……沿途两处暗哨,皆不见了人。”
帐中一静。
有人下意识按住刀柄。
郭图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
逢纪的嘴角也收了回去。
袁绍盯着哨探:“什么叫不见了人?”
哨探头贴得更低:“哨位火灰尚温,木桩上有割痕。旁边草丛被压倒,地上有血,被新土掩过。属下等扒开看了,血还未干。”
“值守之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另有一处,火把被踩灭,旁边拖痕直入野葬坑。属下不敢深挖,便立刻回报。”
话说完,哨探整个人趴在地上,再不敢多出一口气。
帅帐里,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
没人再觉得这只是几匹夜马踩出来的虚惊。
至少数百以上骑。
裹蹄衔枚。
灭哨掩迹。
直插乌巢。
这些字一个个砸下来,砸得帐中众人脸色发紧。
张合终于忍不住了。
甲胄哐当一声。
他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时臂甲撞在一起,响得刺耳。
“主公!”
这一声极重,像是把帐中沉闷撕开了一道口子。
袁绍看向他,脸色难看:“儁乂又欲何言?”
张合抬头,声音绷得极紧:“此非寻常游骑袭扰!”
“曹军裹蹄衔枚,灭哨掩迹,借旧河滩低行,避开我军巡防,所指又是乌巢。”
他每说一句,帐中武将一侧便有人脸色沉一分。
“此乃曹操倾其精锐,孤注一掷之举!”
张合往前膝行半步,抱拳更紧:“乌巢若失,七十万将士断炊。事关重大!”
“末将恳请主公,即刻遣重兵驰援乌巢。”
“刻不容缓!”
最后四字,几乎撞在帅案上。
袁绍眼角抽了一下。
他心里烦躁得厉害。
许攸刚逃,曹军骑迹便现。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任谁都知道不对。
可越是这样,袁绍越不愿在众人面前露出慌乱。
许攸是什么东西?
一个背主小人。
若许攸刚走,他袁本初便当场变色、调兵救火,那岂不是承认一个许攸便能撼动河北七十万大军?
他不愿。
也不能。
可张合的话,又像铁钉一样钉在他耳边。
乌巢。
粮草。
七十万张嘴。
这些东西不是面子能压下去的。
袁绍扣着案沿的手松开,又重新攥紧。
就在这时,又一阵甲叶碰撞声响起。
高览出列,抱拳跪下。
“主公,儁乂所言,句句是实。”
他的声音不如张合那般激烈,却沉得很稳。
“末将愿率本部铁骑即刻出营,驰赴乌巢。”
“曹贼若未至,便增防固守。”
“曹贼若已至,便前后夹击。”
高览抬头,目光直视帅案:“若是淳于将军未能守住乌巢,粮草一燃,便是万劫不复。”
帐中不少武将微微点头。
有几人脚步往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
谁都知道张合、高览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