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静的冰寒。“……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何萧然对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触手温润的白玉佩佩,上面并无繁复花纹,只简简单单刻着一个古篆“靖”字。
“戴上它。王府的信物,也是你的‘枷锁’。” 他将玉佩抛给她。“从今往后,你名‘素问’。”
素问……上古医书之名。他在提醒她,她只是他的一味药,一件工具。
归晏如默默接住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冰冷的玉石贴在掌心,却像烙铁般灼人。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药契,已成。
黎明将至,雨势渐歇。
破庙外,天色呈现一种压抑的灰蓝色。泥泞的山路在微光中蜿蜒,如同蛰伏的巨蟒。
何萧然的隐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破庙门口,单膝跪地:“世子,外围已清理干净,暂无埋伏。车驾已备于林外官道。”
他口中的“清理干净”,显然是指那些可能还在附近徘徊的青阳侯府眼线。
何萧然微微颔首,看也未看归晏如,率先迈步走出破庙。寒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袂,背影挺拔而孤绝。
归晏如——现在应该称她为素问——默默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和脖颈的疼痛都提醒着她昨夜经历的一切。她紧紧攥着那枚“靖”字玉佩,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林间湿冷,雾气弥漫。何萧然的步伐看似沉稳,但素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略显急促,步伐的节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金针的压制效果……正在飞速流逝!下一次焚心之痛的反噬,恐怕比前两次更为猛烈!
她的心悬了起来。必须在抵达王府前,为他再次施针!否则,一旦在途中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官道旁,一辆外表并不起眼、内里却异常宽敞舒适的玄色马车静静停驻。拉车的两匹骏马神骏非凡,即使站在泥泞中也显得气宇轩昂。马车旁侍立着数名气息内敛、眼神锐利的护卫,看到何萧然出现,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铁血的气息。他们的目光在素问身上一扫而过,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却无人敢多问一字。
何萧然径直登上马车。素问犹豫了一瞬,也低着头跟了上去。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松木清香,与何萧然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布置简洁而考究,软垫厚实,小几上固定着茶具和几卷书册。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和窥探。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而快速地驶离这片是非之地。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何萧然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但素问清晰地看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正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变得苍白。
焚心之痛,如期而至!且来势汹汹!
素问的心猛地提起。她立刻从袖中(她的金针包在隐卫“护送”她上马车前,已被检查后还给了她)取出针包,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世子!您……”
“闭嘴!” 何萧然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如同受伤的困兽,带着强烈的抗拒和暴戾。他死死压抑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灼痛,声音嘶哑,“本世子……不需要……”
强烈的自尊让他无法在一个刚刚被他胁迫的“药奴”面前,再次展露那不堪一击的脆弱!
然而,身体的反应却无法欺骗。一股灼热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唇齿间溢出,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素问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恐惧、怜悯、医者的本能……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他若出事,她也必死无疑!
“得罪了,世子!” 她不再犹豫,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猛地扑上前,手中金针快如闪电,在他抗拒的目光下,精准地刺入他手臂几处要穴,暂时截断部分痛感传递!
“呃!”何萧然身体一震,眼中暴戾更盛,抬手就要将她挥开!
“别动!”素问厉喝一声,此刻她的眼中只有病患和医术,再无半分畏惧。她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欲挥起的手臂,指尖精准地按在他腕间脉搏,脸色凝重无比。“脉象灼乱,火毒已冲撞心包!强行压制只会反噬更烈!不想前功尽弃、筋脉尽毁,就配合我!”
她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何萧然被痛苦和愤怒灼烧的理智上。他看着她近在咫尺、布满专注和不容置疑神情的脸,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按压穴位带来的短暂舒缓……那凝聚起来的暴戾,竟奇异地被压制下去一丝。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充满了屈辱、愤怒,却也有一丝被强行拽回悬崖边的……惊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