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卡死喉咙的信道
咱们人少,打这种游击最合适。”郑森的指尖在那个小圈上点了点,留下一个黑印,“但咱们现在对这条路到底有多长、沿途有几个换马的哨点、每个哨点有多少人把守,全是一本糊涂账。”

    他抬起头,看向赵海。

    “赵海。”

    “在!”赵海挺直了身板,双手抱拳。

    “你手下那批夜不收,今天白日里不用干别的,全给我撒到南边去。”郑森把炭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顺着那条土路往南摸。别惊动任何人,别跟西夷的巡逻队起冲突。我要知道这条路沿途的地形,有几处林子,几处过水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哨点在哪儿,怎么换马。”

    赵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

    “大公子放心,天黑之前,我一定把这条信路的虚实给您带回来。”

    “带什么干粮?”施琅问了一句,这是行军打仗最要紧的细节。

    “带干饼,不生火。”赵海答得干脆利落,“我挑两个脚程最快、鼻子最灵的兄弟,再带上那两个懂路的土人向导。西夷人的马蹄印那么深,跟丢不了。”

    “去吧。”郑森摆了摆手。

    赵海转身大步出了木棚,棚帘带起一阵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曹七左右看了看,觉得没自己什么事,便凑到何文盛身边。

    “何先生,那咱们今天干啥?总不能就在这栅栏里头干瞪眼吧?”

    “修木栅,磨刀,睡觉。”何文盛把功过册合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曹统领,让底下兄弟多歇着。等赵统领的情报送回来,有你卖力气的时候。”

    施琅也拿起了自己的佩刀,挂在腰间。

    “我去外头盯着。港镇那边虽然收缩了,但也保不齐阿隆索会派小股人马出来试探。南栅那边的炮位得再垫高两寸,防着他们冷不丁推几门小炮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木棚,曹七见状,也赶紧跟了出去,嘴里还念叨着要去看看后仓那些新送来的箭矢有没有受潮。

    木棚里只剩下郑森一个人。

    外头的海风又紧了些,吹得棚顶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缝隙洒在木桌上,正好照在那张粗糙的麻布草图上。

    郑森坐在长凳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条红色的信路,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木刺扎在指腹上,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新大陆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这不仅仅是打赢一场仗的问题。他们只有一艘船的底子,几百号人,没有后援,没有退路。每走一步,都必须算计到骨头里。

    草料场那把火,烧出了阿隆索的恐惧,也烧出了港镇的底细。

    可这还不够。

    阿隆索是个老兵,老兵最懂怎么在劣势下死守。只要南边的希望还在,港镇里的人就不会崩溃。

    “信路……”郑森的声音极低,被外头的风声轻易盖过。

    他走到木棚口,看着远处翻滚的太平洋。

    这片海的对面,是大明。

    他想起出海前,皇上在京城对他说过的话。大明的海权,不能只靠郑家在东亚那点水洼子里扑腾。要跳出来,要扎钉子。

    如今这颗钉子已经扎进了新大陆的肉里,但还不够深。

    新金山前埠太小了,小到一阵风浪就能掀翻。

    他必须用最少的代价,把港镇这个庞然大物一点点放血,直到它自己倒下。

    信路,就是它的颈动脉。

    郑森转身回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黄铜匕首。这是他离开大明时,兵仗局特制的东西。他用匕首的尖端,在麻布草图上的红线上轻轻划了一道。

    麻布裂开一条细缝,透出底下木桌的纹理。

    “四拨快马……”他低声念叨着,眼底泛起一层冷意。

    阿隆索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一个只会不断求援的守备官,心里早就没了死战的底气。

    只要切断这根管子,港镇内部的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教民会动摇,杂役会逃跑,神父的安抚也会变成废话。

    到那时候,才是大明真正张嘴吃肉的时候。

    郑森将匕首插回鞘中,目光越过木棚的缝隙,看向了前埠最偏僻的那个角落。那里的空气中,常年飘荡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与草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