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舒手指隔着门上的玻璃,点了点病房内的方向,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斗:
“这间的2号床,半年前住着一个十九岁的妹妹。她很小就辍学打工了,在工厂吸入了太多的有毒气体,导致肝衰竭了。我来帮她检查的时候,每次她都会乖乖的躺在那里,即使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也会一遍遍的跟我说谢谢。”
宁舒的哽咽声越发清淅,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断断续续的继续开口,眼中的伤痛几乎要溢出来:
“医生、护士长们……都去帮她申请救助,医院也给她捐助……30万换肝。但她是家里面的老四,老七是家里唯一的弟弟……后来我休息了两天,再来的时候……这张床上已经空了……”
陆浩的喉咙不断的滚动着,喉结上下起伏,眼神渐渐湿润了起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林然早已红了眼框,双手紧紧捂住嘴巴,肩膀剧烈颤斗着,压抑的哭声还是不受控制的漏出来,泪水顺着指缝滑落。
人有时候就是那么感性的动物,明明自己都过得不尽如意,在听到、看见别人的疾苦与绝望时,又忍不住共情。
宁舒深吸一口气,拉着陆浩回到护士站,把他按在长椅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他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神无比认真。
“这些,只是我这一年多来所遇见的其中一些而已。陆浩,你知道么,还有另外两个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去年做交换生的那一个月。”
陆浩抬起头,望着宁舒泛红的眼框,没有开口打断,只是默默的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第一个是某个晚上,医院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被紧急推进了抢救室。我路过抢救室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的女朋友跪在地面上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哭喊着: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我不能没有他。
后来第二天,我从同事的口中得知,那个男子没有抢救回来……他的女朋友当场就晕了过去……而第二天……便是他们约定好结婚的日子。”
“还有一次,一个三岁的宝宝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因为抢救室不能随便进去,宝宝的妈妈就一直跪在抢救室门口,哭得肝肠寸断。
我正好拿着药品路过,她抓住我的手,把手机强行塞到我手里,一遍遍的求我,让我给她最爱的宝宝放一首儿歌……”
说到这里,宁舒本已止住的眼泪,又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陆浩抬起手,想要帮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可还没等他碰到宁舒的脸颊,宁舒却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值班室。
陆浩和林然虽然有些疑惑,但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依旧安静得可怕,只有头顶的电视还在播放着春晚的节目,热闹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不一会儿,宁舒从值班室走了出来,手上紧紧攥着一个玻璃瓶装的黄桃罐头。
她走到陆浩身旁坐下,把黄桃罐头放在陆浩的掌心之中,哽咽的声音响起:
“这是一个心力衰竭的老奶奶送给我的,她总觉得我还小,在我每次查房的时候,总会给我带巧克力跟果冻,有时候还会跟我耍小脾气,皱着眉头说浓百合剂太苦了,不好喝,不肯乖乖喝药。
昨天下班后,她把这个黄桃罐头塞到我手里,笑着说我太辛苦了……让我镇镇心神,还说这个罐头最甜,能驱散不开心……可等我刚刚交班的时候,翻开病历本,却……却看到了她的死亡病例记录……最后的那间病房内,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
陆浩的呼吸一滞,强烈的窒息感袭来,让他出现了短暂的眩晕,眼前微微发黑。
他下意识握紧了掌心之中的黄桃罐头,几滴滚烫的眼泪,滴落在罐头的盖子上面。
“都说在医院共情是大忌,可生命就是会触及到我内心那片最柔软的地方。”
宁舒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无尽的无力,一直在陆浩耳旁回荡,“共情力太强是天赋,却也是枷锁……就象上天给了我们一颗怜悯之心,却未给我们解救众生的力量……心生悲泯的是我,两眼旁观的也是我。”
陆浩吸了吸鼻子,缓缓抬起头,看着身旁眼框泛红的宁舒,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问道:“所以,你老师让你当两年护士,就是让你……断绝这份共情能力么?”
“恩……应该是这样。”宁舒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无力,“都说医者仁心,可当真正面对这些绝望的时候,医生所学的知识,却变成空话……治不了的无力,还有明明可以治得了,却因为各种原因,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被家属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