赃物。
里夏尔沉声道:“父亲,就算它们的来源有争议,也不能证明我们今天的持有是非法的。我们有购入记录,有家族传承记录,有保险单。中国人想要追索,可以走法院,可以走文化部程序。凭什么让我们在税务局动手的时候交出去?”
“因为我们撑不到法院程序结束。”
亨利的声音不大,却让里夏尔瞬间闭了嘴。
老人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档,那是家族律师今早刚送来的初步意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法律术语,但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想打,至少准备三年时间和数百万欧元律师费。
而博纳尔家族现在连下个月的安保费用都要延期支付。
“律师费我们已经付不起了。税务局的人下周会进场查验酒窖和艺术品库房,连你妹妹名下那间公寓也被列入关联审查范围。菲利普,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家族账户里可自由支配的现金还剩多少。”
菲利普脸色发白,低声道:“不到二十万欧元。”
这点钱,在普通人眼里也许是一笔财富。
可对博纳尔家族来说,甚至不够支付一个月的律师、管家、安保和老宅维护费用。
沉默又一次压在会议厅里。
良久,家族里最年长的成员,亨利的妹妹玛德琳老夫人,用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都别吵了。”
老夫人今年八十一岁,年轻时曾是巴黎社交圈有名的美人。她见过第五共和国政坛更迭,也见过无数老贵族家族从体面走向破产。
如今她满头银发,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看穿旧时代幻象后的疲惫。
“亨利,你刚才说,对方会出具一份慈善捐赠证明?”
亨利点头。
“中间人的说法是,如果家族愿意配合,中方可以通过国家文物局和故宫博物院体系,出具国际通行的文物捐赠接收证明。那份证明可以作为我们主动配合历史遗产返还、降低争议资产风险的材料,提交给税务局和文化部,用于后续税务和解谈判。”
玛德琳老夫人眯起眼睛。
“也就是说,对方并没有承诺税务局一定放过我们。”
“没有。”
亨利苦笑。
“他们很谨慎。没有人会留下这种把柄。但他们暗示得很清楚:如果我们主动归还金编钟,法国文化部会乐于把这件事包装成中法文化和解案例;税务局也会有理由将我们从恶意隐匿资产,调整为主动纠错、配合调查。
至少,不至于把整个家族钉死在逃税和持有掠夺文物的双重耻辱柱上。”
老夫人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是不懂。
事实上,活到她这个年纪,比桌上这些还抱着家族荣耀不肯撒手的晚辈更懂现实。
所谓贵族体面,真正依靠的从来不是祖先的画象,也不是宴会上别人恭维的几句“博纳尔先生”。
体面这种东西,需要钱来养,需要法律来护,也需要舆论不把它撕碎。
而现在,博纳尔家族三样都快没了。
就在家族会议陷入僵局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秘书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色有些不自然。
“博纳尔先生,外面有一位迪迪埃先生求见。他说自己受一位中国文化界朋友委托,希望与您谈十分钟。他还说,您会愿意见他。”
亨利和菲利普对视了一眼。
亨利沉默数秒,终于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五十岁出头的法国男人走进会议厅。
迪迪埃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气质介于律师和银行家之间。
他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反而显得彬彬有礼,甚至带着几分法国人特有的温和疏离。
他进门后,先向亨利微微欠身,又向玛德琳老夫人点头致意,随后才将一只黑色公文包放在桌边。
“博纳尔先生,各位上午好。请允许我直接进入正题,我受一位中国朋友委托,转达几个信息。为了避免误会,我先声明,我不是中国政府人员,也不代表法国税务局。我的身份,是一名文化遗产法律顾问。”
亨利没有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