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沙高教园区,杭州电子科技大学。
30栋宿舍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属于青春尾声的气味。
泡面的酱包味、洗衣液的柠檬香、吹风机烧热了灰尘的那股焦糊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潮湿——那可能是毛巾没拧干就挂在床头的气息。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逼仄的走廊里来回游荡,象一只困在罐子里的飞虫,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章偌楠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整个人还蜷在被窝里,象一只把自己包进茧里的蚕。
她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11月14日,周五。
没有特别的提醒,没有日历标记,手机平静得象一面湖。
她盯着那行日期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把脸埋回枕头里。
十八岁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激起什么波澜。
在温州乐清那个小镇上长大的她,不太擅长把“生日”,尤其是自己的“生日”当成一件大事。
家里的规矩她从小就知道——儿子过生日,煮鸡蛋、下长寿面、桌上多两道硬菜;
女儿过生日,母亲会在饭桌上随口提一句“今天是若男的生日,多吃点”,父亲“恩”一声,然后一切照常。
不能说不爱,但确实是没有更多的爱。
爱这种东西在她家是按比例分配的。
儿子拿大头,女儿分点汤。
她的十八年,就是在这种“够了,但不多”的温吞里泡过来的。
章偌楠从小就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记住自己的生日,习惯了在那一天不期待任何惊喜,习惯了照常起床、照常上学、照常吃饭。
后来她学会了在那一天给自己买一杯奶茶,算是对自己的交代。
再后来,她追星了。
把那些没能寄托在家人身上的念想,一股脑地砸在了那个叫高欢的人身上。
他的演唱会什么时候开?下次路演会不会来杭州?自己能不能抢到票?
这些问题她翻来复去地想,想得多了,就成了某种精神上的刚需。
最奢侈的愿望,不过是他能在某条微博里说一句“生日快乐”。
不是对她说的也行,对所有的粉丝说的也行。
只要是祝福,她就当是给自己的。
章偌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上铺是沉梦。
沉梦是温州老乡,开学第一天就认了亲。
后来发现两人都喜欢高欢,关系就更近了一层。
沉梦跟她不一样。
不是“差一点”的不一样,而是天差地别、那种从根子上就不一样的不一样。
沉梦家里资产上亿,父母对女儿的宠爱一点不比弟弟少,甚至更多。
她说什么、做什么,家里都举着双手支持。
来杭电报到那天,是她爸亲自开车送来的,后备箱里塞了三个行李箱和一个爱马仕的旅行袋。
她学这个专业,是因为高三那年追了一部剧,觉得学信息工程能做游戏,好玩。
就这么随便。
随便得让章偌楠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人用手拧了一下。
但沉梦没有富家女的架子。
她会在章偌楠熬夜刷超话的时候给她递牛奶,会在她抢不到杂志的时候帮她蹲二手,会在饭点准时把她从床上拽下来。
她是那种天生就会照顾人的人,象是被人照顾着、宠爱着孩子长大了,自然就会照顾人、宠爱人。
她是她最羡慕的女孩,有些她梦想中的人生与爱。
但她并不嫉妒,只是有时难免有着许多的羡慕。
“若楠!起床了!”
被子被一把掀开。
冷风灌进来,章偌楠打了个哆嗦,缩成一团。
“沉梦你干嘛!”
“今天你生日你忘啦?”
沉梦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精神得象一只刚睡醒的猫
。“快起来快起来,我跟晓晓和晓雅商量好了,今晚给你过生日!”
章偌楠愣了一下。
“不用了吧……”
“什么不用了?”
沉梦瞪她,“你十八岁诶!成年礼!怎么能不过?”
章偌楠张了张嘴,想说“在我们家我从来不过生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沉梦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那种光是她在家里没怎么见过的,那是种“你值得被好好对待”的笃定。
“那……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