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溪被带走了,堂下的处置流程还在继续。赵元瑾面色如常,继续听着刑部官员的禀报,做出一个个或流放或为奴的判决。只有她身边侍立的心腹官员,敏锐地察觉到自家殿下在翻过李言溪那页卷宗时,指尖曾极其短暂地停顿过一瞬。
那停顿的含义,官员无从揣测。她只知道,殿下看似随意地将那绝色罪奴丢进了王府最不起眼的浣衣处,如同随手丢弃一件无用的物品。但这“随手”的背后,是否也意味着,这件“物品”从此被纳入了宁王府的范畴,置于了殿下的视线之内?
这究竟是仁慈的放逐,还是不动声色的……圈禁?
王府浣衣处的日子,是李言溪从未想象过的另一种磨砺。
高大的青石砌成的洗衣池旁,终日弥漫着浓烈的皂荚和污水的混合气味。冰冷的井水,沉重的木槌,堆积如山的、散发着各种难以言喻气息的衣物布帛。粗粝的皂角很快将他那双曾精心保养的手磨得通红起泡,继而变得粗糙。繁重的体力劳动榨干了他每一分力气,回到那间挤着七八个粗使仆役、弥漫着汗臭和霉味的大通铺,他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同屋的仆役都是些粗鄙不堪的底层人,或麻木或油滑。他这张过于招摇的脸和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质,初来时引来了不少下流的窥探和恶意的刁难。有人故意将最脏最臭的衣物丢给他,有人在他经过时伸出脚绊他,更有人半夜里想摸上他的铺位……
李言溪咬碎了牙。他不再是沈府书房里那个只需端茶递水、偶尔以色娱人的“伶俐”仆役。在这里,他只能靠自己。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明显的陷阱。当那个半夜摸过来的醉鬼仆役的手快要碰到他时,他猛地翻身坐起,黑暗中,那双妖冶的眸子寒光四射,手中紧握着一根偷偷磨尖了的洗衣木槌柄,抵在那人的喉咙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森然的狠戾:“再碰我一下,我就戳穿你的喉咙,然后告诉管事官人,是你意图不轨在先。看官人是信你,还是信我这个‘殿下亲自发话安置’的人?”
那醉鬼被他的眼神和抵在喉间的尖锐吓得瞬间酒醒,连滚爬爬地缩回了自己的铺位,从此再不敢招惹他。
李言溪靠着这份狠劲和一点小聪明,在浣衣处艰难地站稳了脚跟,却也彻底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底层挣扎。宁王赵元瑾这个名字,如同悬在他头顶的一轮明月,遥远,清冷,带着一丝他曾触手可及却又被无情打落的嘲弄。他摸不透那位殿下的心思。救他,是出于上位者偶然的怜悯?把他丢进这泥潭,是厌恶他的出身和过往,想让他自生自灭?还是……别有用意?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底顽强地滋生。若真是厌恶,大可将他发配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为何偏偏是宁王府?为何偏偏在他展现出足以引人注目的“价值”之后?殿下绝非昏聩之人,她必然看到了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绝非视而不见。
一丝微弱却无比灼热的希望在绝望的泥沼中燃起。只要还在宁王府,只要还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哪怕是最边缘。他就还有机会!他必须抓住,必须!
他开始更加留意关于宁王的一切消息。从管事的只言片语,从偶尔路过前院时听到的仆役闲聊,从府中传递消息的小侍男们兴奋的窃窃私语中,他拼凑着信息:
殿下最近常去宫里的文华阁借阅古籍。
殿下似乎对城南新开的一家点心铺子赞不绝口。
殿下与那位新封的柳侍讲似乎颇为投缘,几次在宫中偶遇,相谈甚欢……
王家那位殊之公子,婚期将近,王府上下都在为大婚忙碌筹备……
李言溪默默地听着,记着。文华阁?古籍?点心?柳侍讲……他咀嚼着这些信息,如同在黑暗中摸索路径。殿下喜欢有学识的人?还是仅仅喜欢那些古籍?柳清……那个据说走平地都能摔跤的倒霉蛋?殿下竟与他相谈甚欢?看来殿下并非只喜欢王殊之那种矜持守礼的贵男。
机会,需要等待,更需要创造。
一日,管事官人吩咐他将一批洗好晾干的、属于前院书斋侍男的衣物送去。那书斋,是赵元瑾日常处理公务和读书的地方。
李言溪的心猛地一跳。他强压下激动,恭敬地应下。抱着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他第一次踏入了王府前院的核心区域。这里的环境与浣衣处天壤之别,庭院深深,花木扶疏,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书斋的门开着,里面似乎没人。
他按照官人的指示,将衣物放在指定的耳房内。放好衣物,他并未立刻离开。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这间小小的耳房。一张小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放着一些常用的书籍和杂物。他的视线落在书架旁一个半开的抽屉上,里面似乎放着一些纸张和……砚台?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极其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