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摔在岸边,粗重地喘息,却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湿透的身体在晨风中冒出白汽。古铜色的皮肤上,新旧伤疤交错,最显眼的却是左胸一道几乎贯穿的刀痕——那是张又冰留下的,与断臂同一日所受的伤。
“娘!真的是你!”
这句话冲口而出时,王彬脸上绽开癫狂的喜悦。
他跌跌撞撞扑向禅垢,残缺的左臂笨拙地环过她的肩背,右手则死死箍住她的腰,将整个人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禅垢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王彬的声音哽咽了。这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手上沾过血、也曾狠辣果决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迷路归家的孩童,将脸埋在母亲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温泉水混着泪水浸湿了禅垢的衣衫,在青色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禅垢僵了片刻,然后缓缓抬手,回抱住儿子。她的动作起初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渐渐加重,最后十指深深陷进王彬背后的皮肉。她将脸埋进儿子颈侧,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然后那呜咽化作嚎啕。
“彬儿……我的彬儿……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
哭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惊起远处灌木丛中几只沙雀。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几个字,像是要将这数月来积压的所有悔恨、恐惧、自责,都倾注在这简单的忏悔里。
王彬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右手一遍遍拍抚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轻柔。
“没事了……没事了娘……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他低声安抚,自己的声音却也在颤抖。
你斜倚在一株虬结粗壮的胡杨树后,身形完美地融入了斑驳的树影之中,连衣袂都未曾飘动分毫。你那浩瀚如渊、掌控一切的神念,早已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如春雨润物,更如最细腻的毒药,悄然渗透进王彬那因情绪剧烈波动而门户大开的脑海深处。
在他潜意识的汪洋中,你找到了那根名为“倾诉”与“依赖”的脆弱心弦,然后,用最轻柔、最难以察觉的方式,在上面施加了一道恰到好处的推力。
这道推力不会改变他的意志,不会扭曲他的认知,只是将他内心深处,那对被至亲背叛后的恐惧、对自身遭遇的不甘、对这几个月来颠沛流离与断臂之痛的委屈,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绝望……所有这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化作一股难以抑制、向母亲倾吐一切的冲动。
一个身心遭受重创、自觉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男人,在历尽艰辛、自认必死无疑之后,竟奇迹般地重逢了本以为早已罹难的至亲。此刻,除了紧紧拥抱,除了将积压心底的所有苦水、所有恐惧、所有委屈,毫无保留地向这唯一的“港湾”倾倒,他还能做什么呢?
你只是,让这种“合理”的冲动,变得更加强烈、更加迫不及待了一些。
此刻,温泉边。
王彬那只仅存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禅垢纤细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她的皮肉之中。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母亲的脸,这张曾经雍容华贵、如今却写满了憔悴与风霜的面容,让他心如刀绞,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自责——若自己更强一些,若当初能成功接应母亲……
“娘,”他声音沙哑干涩,“您……您这几个月,到底去了哪里?我……我几乎在京城附近打听了个遍,甚至偷偷回过宗门旧地,都寻不到您的半点踪迹……我还以为,您和法澄师伯他们一样,已经……”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绝望,已如同实质的阴霾,笼罩在母子二人心头。
禅垢的心猛地一紧,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几乎能感觉到,来自胡杨树后那道淡漠目光的注视,如同无形的枷锁,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必须在那个男人的剧本框架之内。说错一字,行差半步,等待她和彬儿的,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戈壁干燥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平息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强迫着自己镇定,脸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悸、悲痛与劫后余生的复杂神色,这对她而言并不难,因为其中大半本就是真情实感,只是需要稍加“修饰”和“引导”。
“唉……”她未语先叹,这一声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数不尽的苦难,“当初……当初在京城,我们四大明王,本是奉了真佛法旨,夜袭皇宫,欲行那……教化帝后、夺取皇子的大事。本以为筹划周密,万无一失,谁曾想……谁曾想那大周女帝,心思诡谲更胜传闻,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她的话语带着颤音,眼神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而绝望的夜晚:
“我与法澄、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