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如同被寒霜骤然冻结的花瓣,僵硬地凝固在嘴角。伸出的手,就那样突兀地、无措地停在了半空中,距离你的衣襟不过寸许,却再也无法向前递进一分。
那双原本盛满了欢喜与依赖的清澈眼眸,光彩迅速黯淡、熄灭,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灯油的烛火,只余下两潭深不见底、茫然无措的黑暗。
她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因年岁渐长略显粗糙、此刻却不知该安放何处的双手上。那副模样,不象是迎接丈夫归家的妻子,倒象是一个做错了事、惶恐不安、等待着未知责罚的孩童,孤单而无助地缩在自己的影子里。
你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眼中每一次光亮的明灭,身体的每一次僵硬与退缩,都尽收眼底。
心中了然,却也平静无波。
这种事情,在你决定踏入胡笳馆的那一刻,便已预料到了结局。隐瞒与粉饰,是弱者与虚伪者的行径,对你而言,既无必要,亦属多余。
你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那咫尺却仿佛天涯的距离。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轻轻抬起她低垂的下颌,迫使她的视线与你相接。你的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道。
“逢场作戏罢了。”
你的语气,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淡然,以及更深处、不容任何人质疑的权威。
“你知道的,我的女人并不少,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欺瞒过你……不过,” 你顿了顿,目光如深潭,看进她瞬间涌起巨大波澜的眼眸深处,“我既然在晋阳带你走,承诺了照顾你一辈子,便不会让你受委屈。这点,你也需记住。”
你的话语,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安抚,也没有虚伪的辩解。
“我的女人并不少”这几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穿了她那颗刚刚被重逢的狂喜与连日的温存填满、尚且沉浸在“唯一”幻梦中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到几乎窒息的剧痛,瞬间将那美好的泡影戳得千疮百孔。但紧随其后的“不会让你受委屈”,却给予她一丝微弱到可怜、却又实实在在存在,名为“承诺”的慰藉与支撑。
她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一层朦胧的水汽迅速弥漫上来,将你那清晰而冷硬的面容晕染得有些模糊。晶莹的泪珠在她眼眶边缘打着转,凝聚,颤巍巍地悬垂着,却因着她骨子里那份被生活磨砺出的倔强,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害怕失去的恐惧,而死死地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滚落。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去难过,去委屈呢?
杨仪哥是天际翱翔的苍龙,是执掌风云、俯瞰众生的非凡人物。
他那样耀眼,那样强大,那样深不可测,世间倾慕他、渴望得到他垂青的女子,定然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而自己呢?
一个年近三十、早已不再鲜艳的妇人,嫁过人,当过妾,为两个从未爱过的男人侍过寝,身子早就不洁,自己的容貌也那么普通。能得到他如今这般怜惜,许下承诺,带在身边,已是侥天之幸,是命运对她十三年苦候的最大仁慈。
如此境遇,还敢痴心妄想,奢求他那般人物的身心,只属于自己一人么?
这十几年来,他孤身一人在那险恶的江湖中沉浮挣扎,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劫难,忍受了多少孤独煎熬。而自己,除了在晋阳那方小小的天地里无望地等待,暗自垂泪,又可曾给过他半分实质的助益?
如今,他为了追查线索,深入那等龙蛇混杂的烟花之地,与那些女子虚与委蛇,不过是不得已的手段。自己非但不能体谅他的艰难,反在这里因这微不足道的“气息”而黯然神伤,使小性、闹别扭……颜醴泉,你真是太不懂事,太不知足了!
想到这里,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委屈、酸楚与刺痛,竟奇异地开始消散、平复,被一种更沉重、名为“认清现实”的释然与“卑微的满足”所取代。只要还能留在他身边,只要他心中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哪怕只是最微末的角落……便也足够了,不是吗?
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洗得愈发清澈、却也透出一丝认命般平静的眸子,望着你。
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尖,主动将自己温软而带着泪意的唇,轻轻地印在你那似乎还残留着陌生胭脂与体香的唇角。一触即分,如同蝶翼掠过寒潭。
“嗯,我知道了,杨仪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抑制的细微颤抖,但眼神却已重新变得柔顺而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只要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守着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我……心满意足了。”
看着她这副“懂事”到令人心头发涩的模样,你心中并无太多怜惜的波澜,只有了然的喟叹。
你伸出手,将她微微发颤的身子揽入怀中,手掌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拍抚,正欲再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