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并非由官府明文张贴,也非一人奔走呼号,而是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从无数张看似闲谈的嘴里“流淌”出来。
城东茶馆里,那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在讲到前朝某位将军英雄救美的经典桥段时,总会“恰好”被台下茶客打断,问起近日城里的新鲜事。
说书先生便捻须一笑,仿佛被勾起了谈兴,“不经意”地压低声音道:
“说起这英雄救美啊,老朽倒想起一桩新鲜的佳话,就发生在我们西河府,与知府大人家还有些关联呢……”
接着,他便将知府千金与神秘少年神医的故事,娓娓道来,细节丰满,语气唏嘘,引得满堂茶客啧啧称奇,追问那神医模样,说书先生却只摇头晃脑,语焉不详,更添神秘。
城西酒肆中,几个粗豪的酒客三杯黄汤下肚,面红耳赤之际,便开始吹嘘自己见多识广。
一个拍着胸脯说自己前几日在城南门附近,似乎瞥见过一位白衣翩翩、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牵着一匹神骏白马飘然而过,那风采,绝非寻常人物,如今想来,莫不就是那位救了知府千金的神医?
另一个立刻反驳,说是在城北药王庙前见过一位气质脱俗的少年,与老神医辩论药理,言谈间字字珠玑,恐怕才是正主。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引得旁人纷纷加入讨论,各种“目击细节”和“合理推测”层出不穷,故事越发丰满离奇。
甚至连陌尘寺山脚下,那些常年摆摊卖香烛、瓜果的小贩,都在向络绎不绝的香客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听来的传闻。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妪一边整理着香束,一边对相熟的香客低声感叹:
“唉,知府家的小姐,那可是金枝玉叶,谁能想到遭了那么大的罪。幸好菩萨保佑,来了位神仙似的少年郎,那医术,听说能把死人救活哩!”
“别说,知府小姐那是对人家念念不忘啊,这说着不时要来寺里上香,盼着能再见恩人一面……真是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另一个香客搭话的语气中,也充满了对才子佳人的憧憬与同情。
故事的版本,在流传中衍生出诸多细节:
有的说,那神医是某个隐世不出的医药圣手的关门弟子,此番下山游历,只为积累功德;
有的信誓旦旦,说他乃是天山雪莲化形,或天上谪仙临凡,特意为渡情劫、积外功而来;
更有离奇的,说他手持上古金针,能肉白骨、活死人,治好了李小姐后便翩然而去,不留姓名,实乃当世奇人。
但无论细节如何夸张变异,所有的版本都牢固地指向同一个核心:知府千金李月华,对那位救了她性命的“少年神医”,早已倾心,情根深种,如今正饱受相思之苦,为伊消得人憔悴,频繁外出,只为盼着能与恩公再见一面,一诉衷肠,甚至以身相许。
这故事带着市井传言特有的生命力和感染力,迅速渗透进西河府的各个角落,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陌尘寺那些并非真正六根清净、始终竖着耳朵、时刻打探着外界风吹草动、尤其是与知府家相关消息的某些僧人耳中。
这些消息,被迅速整理、甄别,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层层呈报,最终必然抵达那座幽静禅院深处,“鸣桫佛子”的案头。
就在外界舆论正在为你精心铺垫的剧本疯狂发酵、添油加醋的同时,知府衙门守卫森严的后院深处,一场秘密的“排演”,也在颜醴泉的指导下,紧锣密鼓、夜以继日地进行着。这场排演的质量,直接关系到“饵料”的诱惑力与安全性,容不得半点马虎。
毫无疑问,这场大戏的女主角,是李月华。
她需要完成的,是从一个刚刚经历噩梦、心怀恐惧与仇恨的少女,完美转变为一个“情窦初开、为寻觅救命恩人兼心上人而羞涩不安、患得患失”的怀春少女。
这其中的神态、语气、肢体语言、甚至呼吸节奏,都需要彻底改变。
而这场戏的表演指导,则由你最信任的“副导演”——颜醴泉,当仁不让地担任。她出身市井,有胆有识,心思活络,更难得的是对人情世故、闺阁心理把握极准,且与李月华有姑嫂亲情,容易沟通引导。
在后花园一处最为僻静、平日罕有人至的暖阁里,门窗紧闭,只留最贴心的丫鬟在远处守着。颜醴泉拉着李月华微凉的手,让她坐在自己对面,开始为她一点一滴地、抽丝剥茧般剖析一个“怀春少女”此刻应有的心理状态与外在表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而极具耐心,如同最耐心的画师在教导学徒如何调色。
“月华妹妹,你要记住,从此刻起,直到我们离开陌尘寺,甚至更久,在你的心里,必须真的‘住’进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