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以为你改变了主意,或许担心夜长梦多。毕竟,每延迟一刻,那企图玷污他女儿的恶徒就可能逍遥一刻,他身为人父的煎熬就多一分。
“我们现在立刻去,目的性太强了。”你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轻轻摇了摇,动作舒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大人,月华小姐,请仔细想想,”你的视线转向李月华,声音更沉静了几分,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个刚刚从‘怪病’中死里逃生、大病初愈的知府千金,突然就迫不及待、大张旗鼓地跑去城外寺庙上香,这本身是不是就有些刻意,有些不合常理?”
你顿了顿,给两人消化这简单逻辑的时间,然后继续剖析,语气如同医者分析病灶,冷静到近乎冷酷:“那个‘鸣桫佛子’,或者说,策划并执行了这一切的背后之人,绝非蠢货。”
“他能想出如此阴毒、如此针对人性弱点的计划,心思之缜密,对人心把握之精准,恐怕远超寻常江湖匪类。他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也必然警惕着可能招致的反噬。我们任何一丝不合常理的举动,任何一点急于求成的迹象,都可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虽微,却足以让潜伏在暗处的他嗅到危险的气息。一旦打草惊蛇,让他这条毒蛇缩回更深的洞窟,或是激起他更激烈的反扑,届时我们再想将他揪出来,难度何止倍增?”
“或许,就再无机会了。”
你的话,如同一盆混合了冰碴的冷水,并非劈头盖脸,而是缓缓浇下,让被怒火与屈辱灼烧得有些头脑发胀的李休之瞬间清醒,脊背甚至泛起一丝凉意。
他光想着要立刻、马上为女儿报仇雪恨,用最直接、最痛快的方式,却完全忽略了这复仇之路上的凶险和细节。对方并非束手待毙的羔羊,而是一个隐藏在佛门清净地、掌握着诡异手段、心思深沉的恶徒。
颜醴泉也若有所思,她看向李月华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并非简单的“去指认”那么简单。
李月华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但在你冷静的剖析下,那火光似乎沉淀了下去,变得更加内敛,也更加稳定。她用力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等待着你的下文。
她听进去了,这很好。
“所以,”你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属于猎手的专注光芒,“在正式登台,与那位‘佛子’对戏之前,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你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第一,预热。第二,排演。”
“预热?排演?”
李休之喃喃重复,眉头紧锁,颜醴泉也露出疑惑的神情,唯有李月华,似乎隐约抓住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看着你。
“不错。”
你微微颔首,在众人疑惑与期待交织的目光中,你首先将目光投向了李休之。这位西河府的最高行政长官,此刻是你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他手中的官方与非官方力量,是“预热”能否成功铺开的关键。
“李大人,”你的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室内四人能够听清,“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你动用你能完全掌控的力量,挑选最机敏、最可靠、口风最紧的人手,以不易察觉的方式,在城里,尤其是陌尘寺附近,西河府下辖的市井坊间,散播一个传言。”
“这个传言要自然,要像是从市井中自己生长出来的,有多个源头,有细微的不同版本,但核心必须一致,指向必须明确。”
李休之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无比专注:“请杨大人明示,是何流言?”
你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就说,知府千金李月华,前几日身染怪病,来势汹汹,府城名医束手,药石罔效,李小姐一度性命垂危。但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天庇佑,得一位路过的‘少年神医’出手相救。这位神医年纪虽轻,却医术通神,妙手回春,竟将李小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李小姐身体虽已康复,但感念其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加之那神医风姿卓绝,令人心折,故而……李小姐对其念念不忘,正四处悄悄寻访这位恩公的下落,不仅想要当面致谢,甚至……嗯,甚至隐约透露出愿以终身相许,以报大恩之意。”
你话音落下,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李休之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精光爆闪,几乎在瞬间,便彻底领会了你这个“预热”策略的惊人之处与狠辣用心!
这哪里仅仅是散播一个传言?
这简直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动用整个西河府的舆论力量,公然为那个子虚乌有的“少年神医”,搭建一座金光闪闪、引人垂涎的牌坊!
一座直通知府千金闺阁、直通西河府权势的牌坊!
它将李月华即将出现在陌尘寺的“不合理”,完美地转化为一个“合情合理”甚至“惹人怜惜”的理由——一个为情所困、寻找救命恩人兼心上人的痴情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