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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千金得了“花痴疯病”的消息,如同毒蔓,即便他严防死守,仍在小范围悄然蔓延。同僚的眼神开始闪烁,下属的问候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连夫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哀戚与隐隐的绝望。
他延请了晋中几乎所有有名有姓的郎中,甚至托关系从邻省请来号称“神医”的杏林圣手,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换来一张张脉案,一包包名贵药材,以及郎中们摇头晃脑的“痰迷心窍”、“肝郁化火”、“邪风入脑”等玄乎说辞,灌下去的药汁,除了让月华更消瘦、发作更频繁,别无他用。
脸面扫地,仕途蒙尘,爱女癫狂无治……多重压力几乎将这个年近五旬的知府压垮。他这段时间显得极度暴躁易怒,疑神疑鬼,看谁都觉得在背后嘲笑他,甚至迁怒之下,把几个儿子都打得不敢在家,全躲到了书院里‘刻苦攻读’去了。
公文堆积如山,他毫无心思处理,只觉得那一个个墨字都像是在讥讽他的无能。书房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被他扫落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虑与一丝陈年书籍与熏香也掩盖不住的颓败气息。
就在他再一次将手中的邸报揉成一团,狠狠掷向墙壁时,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长随那魂飞魄散、变了调的呼喊,穿透厚重的门板砸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大大大事不好!”
“滚!本官说了谁都不见!” 李休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声怒吼,额角青筋暴跳。
“是燕……燕王府!燕王府的长史杨大人!亲自到访,说有要事,此刻已到二门了!” 长随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天塌了下来。
“燕王府……长史?”
李休之瞬间僵住,满腔怒火被一盆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更深的茫然。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带倒了手边的砚台,浓黑的墨汁泼洒在昂贵的西域地毯上,晕开一片狰狞的污迹,他也浑然不觉。
杨仪?
燕王府长史?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燕王府”三个字,已足够让他肝胆俱颤,那是北地真正的擎天一柱,是连京城中枢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老王爷的长史,为何会在这深夜时分,突然降临西河府?
是朝廷要对晋中有所动作,燕王派来先行探查?
还是自己在不知情时,开罪了某位与燕王府有关联的人物?
亦或是……他不敢再想下去,每一个猜测都让他如坠冰窟。
他手忙脚乱地扶正乌纱,拉扯着身上皱巴巴的绯色官袍,试图抚平上面的褶皱,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与狂乱的心跳,他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威严:
“混账东西!为何不早报!快!快请杨大人到东花厅奉茶!本官……本官即刻便到!”
说罢,他甚至来不及整理更多仪容,踢开脚边散落的卷宗,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弥漫着颓丧气息的书房。
什么女儿的疯病,什么丢尽的颜面,在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更高层次的恐惧暂时压过。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煞星为何而来?自己该如何应对?
当他气喘吁吁、强作镇定地踏入东花厅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个安坐于主位太师椅上的年轻人。
很年轻,出乎意料的年轻。
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直裰,脚上甚至是一双寻常的千层底布鞋,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绫罗绸缎、珠玉装饰,朴素得像个赶考的书生或是乡下小地主家的少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随意地坐在那里,端着丫鬟刚奉上、犹自冒着袅袅热气的青瓷盖碗,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从容不迫。厅内明亮的烛光映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偶尔抬起时,目光扫过,李休之竟觉得仿佛有冰冷的细针掠过皮肤,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年轻人身侧,侍立着一位身着淡青襦裙的女子,低眉顺目,容貌秀美,但李休之此刻哪里敢细看,只觉那女子姿态沉静,绝非寻常侍女。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颐指气使的作态,但那份渊渟岳峙般的沉静,以及无形中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比任何鲜衣怒马、扈从如云更能彰显其身份的非同小可。
李休之不敢有丝毫怠慢,快走几步上前,隔着数步远便深深弯下腰去,行了属下参见上官的大礼,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干:
“下官西河府知府李休之,不知长史大人深夜莅临,有失远迎,未能远迎,死罪!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