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杨大哥说得对!
这世上,除了无边无际的苦,也还有甜,还有暖。与他重逢时那几乎要将心脏炸开的喜悦,被他紧紧拥在怀中时那几乎要融化的安心与温暖,听他温言软语时那满溢的幸福……这些,不都是这苦难人生中,最真实、最珍贵的光亮与慰藉吗?为何自己方才竟差点又被那套说辞带偏,觉得活着本身就是罪孽?
菩善尼姑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如同针尖。
她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敢于当面质疑、甚至反驳她这套核心理论的“求道者”。而且,对方的论点并非胡搅蛮缠,反而带着一种基于世俗伦理与生命体验、难以轻易驳倒的“正气”与“生机”。这让她感到一丝意外,以及……隐隐的不安。
但她是“菩善”,是“归安堂”的定海神针,自幼入门,活了一个多甲子,岂能被一个毛头书生的几句话乱了方寸?
她面上那诡异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中那两点“鬼火”跳跃得略微急促了些。
“呵呵,”她干笑两声,笑声在寂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施主,着相了,着相了。你所说的亲情、友谊、行善之乐,乃至山川诗书之美,不过是这红尘苦海中,偶尔泛起、转瞬即逝的泡沫幻影,是那‘无生老母’慈悲,给予沉沦孩儿们的一点微小慰藉,以免其彻底绝望癫狂。然泡沫终将破灭,幻影终是虚无。”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宏大而缥缈,试图用更恢弘、更终极的叙事来压制你的“世俗之见”:
“上古之佛,释迦牟尼,已于无量劫前圆寂。如今,三阳劫数轮回将满,白阳末劫近在眼前!我‘大乘太古门’所尊‘现世真佛’,正是为应此末劫,累世降生,发大宏愿,誓要度尽天下有缘众生,脱离此即将崩坏之娑婆世界,回归那永恒不朽之‘真空家乡’!”
“于过去青阳劫,真佛已度化九十六亿皇胎儿女;于红阳劫,又度化九十四亿;如今这白阳末劫,天道示警,灾异频仍,正是最后关头,尚有九十二亿众生,沉沦苦海,未得超脱!施主乃读书明理之人,慧根深种,何不摒弃这俗世间的过眼云烟、镜花水月,早日皈依,积累功德,以待末劫之后,同登极乐,永享清静?何苦执着于此即将毁灭之秽土,甘受那无边劫火焚身之苦,永世沉沦呢?”
她搬出了“三阳劫数”、“末劫”、“九十二亿”等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数字与概念,试图用这种天方夜谭、带着末世恐慌的宏大叙事,震慑住你这个“不识天数”的凡夫俗子,让你在其面前自觉渺小,进而屈服。
九十六亿?九十四亿?九十二亿?
颜醴泉听得头晕目眩,只觉得这数字大得超出了她的想象,这“现世真佛”和“大乘太古门”的“功德”与“伟业”,简直浩瀚如星空,让她心生敬畏,几乎又要被带入那种宏大而恐怖的叙事氛围中。
然而,你,在听完这番足以让寻常百姓五体投地、战战兢兢的“神谕”之后,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敬畏惶恐之色,反而……
你脸上那抹认真思辨的神情,迅速被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愕、荒诞、以及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拙劣、却又自诩高明的笑话,看着菩善尼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当众撒下弥天大谎、却自以为能骗过所有人的蹩脚骗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近乎怜悯的鄙夷。
“二百八十二亿人?”
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檀香弥漫的寂静禅房里清晰回荡。看着菩善尼姑,嘴角那抹古怪的弧度越发明显。
“师太,你,可知,我大周煌煌天朝,如今,版籍黄册之上,总计丁口,几何?”
菩善尼姑闻言,明显一怔。
她显然没料到,你会突然将话题从虚无缥缈的“劫数”、“度人”,拉到如此具体、如此现实的“人口数字”上来。这完全超出了她平日“论道”的范畴,也打破了她那套宏大叙事的节奏。她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
你不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用一种清晰、平稳、如同陈述事实般的语调,继续说道:
“晚生不才,离京前曾偶阅朝廷最新刊行的《地理志》与户部版籍。我大周疆域,纵贯南北,横跨东西,计有司隶、承宣布政使司共三十八处,下辖府、州、镇、藩凡七百六十有八,县、散州、土司辖地计三千八百七十余。天下在册民户,丁口总数,约为三亿七千万有奇。”
你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菩善尼姑那双骤然收缩的“鬼火”眼眸,语气转为凌厉:
“即便算上那些因天灾、战乱、兼并而沦为流民、隐户,未曾登录黄册之人,再算上海外藩属、羁縻土司之民,往最多里估算,我大周疆域之内,所有喘气、能言、能行之‘人’,总数绝超不过四亿五千万!此乃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