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仰赖陛下天威,燕王殿下亲秉旌旄,将士用命,王师浩荡东渡,跨海征讨不臣……瀛贼负隅,妄聚乌合之众数十万,螳臂当车,自取灭亡……血战连番,终克顽敌,阵斩伪将无算,伏尸遍野,海水为之赤……贼酋惶恐,肉袒牵羊,出城请降……槛送京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彰天罚……”
东瀛!那个海外巨寇,拥兵数十万,水师曾经横行东海,彪悍难驯,曾让前朝大齐也头疼不已的岛国,竟然……就这么败了?而且不是击退,是灭国?是“海水为之赤”、“槛送京师”?南元道人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与思维,握着纸张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几乎要拿捏不住。
第三张,是关于那位“主动乞降”的东瀛女天皇及其宗室、大臣的最终处置:“……念其幡然悔悟,畏威怀德,主动纳土归降,免其死罪,削去帝号……伪天皇德川氏,发配西域轮台戍堡,赐婚堠台参将谢元贞为妻,以示天恩浩荡,怀柔远人……其余宗室、公卿,依律论处,或斩或徙,以清余孽……”
一个国家的君主,哪怕是亡国之君,竟然被像战利品、像货物一样,随意赏赐给边军一个低级将校为妻?!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践踏,又是何等的……赤裸裸霸权与实力宣示!大周朝廷,或者说那位女帝,行事竟已肆无忌惮、霸道如斯?!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份份邸报抄录,如同冰冷的雪花,又似燃烧的陨石,接连不断地飘落在、砸在南元道人早已被冲击得千疮百孔、冰封一片的心湖上。上面记载着大周朝廷近年来推行的一系列令人目不暇接、触目惊心的改革与整顿举措:清丈天下田亩,打击豪强隐匿;推行新政,兴建工坊,增加国库收入;严厉整顿吏治,查处贪腐官员;编练“新军”,装备新式火器;改革文武科举,拓宽取士途径;大力扶持工商,尤其是那“新生居”体系,据说已渗透到各行各业……每一项举措都规模宏大,落实有力,显示出这个王朝正以一种前所未有、高效而冷酷的活力和侵略性,从内部到外部,彻底重塑着整个帝国的筋骨与面貌。而其中多次被提及、处于这些变革核心位置的“男皇后”,其形象在这些官方文书中被塑造得近乎于神仙:算无遗策、用兵如神、明见万里、改革弊政、研究技术……与那个传说中神秘莫测的“男皇后”形象逐渐重叠、清晰,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噗通”一声闷响。南元道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与力气,整个人从圆凳上滑落,重重地、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他浑身瘫软,眼神空洞涣散,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脸色灰败如死,额头上、脸上、脖颈上冷汗涔涔而下,如同刚从水中捞起,沿着苍老松弛的面颊不断滑落,滴在那身昂贵的紫色绣金八卦道袍前襟上,迅速洇开一片片深色的、耻辱的痕迹。他手中那些抄录着“现实”的纸张,早已无力握持,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彻底崩塌的信念、破碎的幻梦与摇摇欲坠的百年权威。
中原,真的变天了。
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强大,如此可怕,如此……令人绝望。一个能够收服(或镇压)十一大桀骜不驯的江湖门派、能够跨海灭国、能够将敌国君主随意处置赏赐、正在以雷霆万钧之势大刀阔斧进行内部革新与外部扩张的强大王朝,与他记忆中那个腐朽混乱、诸侯林立、江湖割据、边患频仍的旧天下,已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判!
太平道?在这股已然成型、正在高速开动的恐怖国家机器面前,算得了什么?蝼蚁?尘埃?还是……即将被随手抹去的一点污渍?
你缓缓起身,绕过圆桌,走到瘫坐在地的南元道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你弯下腰,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了他那只放在膝上、犹自冰凉颤抖的手背,阻住了他无意识想去捡拾地上散落纸张的动作。
你稍稍停顿,看着南元道人眼中那空洞的绝望深处,缓缓泛起一丝兔死狐悲的惨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掺入了一丝沉重、无奈与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意味:
“不瞒太师叔,晚辈本籍西河府,出身寻常,因缘际会,在云州游历时,偶遇了天机阁的九爷爷,也就是姜明望前辈。蒙他老人家不弃,认为晚辈还有些许见识,收入门下聆听教诲。晚辈当初接触这些消息,心中震骇,难以自持,亦曾如太师叔此刻般茫然失措。待稍稍平复,便立刻将这些中原剧变之事,原原本本,禀明了九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