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却暴露了她的内心。
“为什么她是妈妈,我是妹妹?”沈寻的声音很稳,但许原听得出这是在压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
剑灵用那双赤红色的竖瞳看着她,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真理,用她的小手指了指苏堇的胸口,又指了指沈寻的胸口,然后低头指了指自己,最后总结道:“因为,妈妈最大,姐姐第二,我第三,妹妹最小。”
江家老宅正门外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夜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
江静流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若有所思和微微挫败之间的复杂表情。
沈寻的九条尾巴也终于从僵硬中恢复过来,同时扬起,尾尖在空中画了好几个复杂的弧度,像是在压制内心汹涌的情绪。
“不许叫妈妈,叫姐姐,叫妈妈都叫老了。”苏堇蹲下来把剑灵从许原怀里接过去,但眼角的笑纹已经快弯到耳根了。
剑灵被她抱在怀里,银白的头发蹭着苏堇的下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摇头。
“不要,就是妈妈,妈妈最软。”
沈寻收起了那友善的微笑,江静流也把脸别了过去。
许原见状不妙,先带着几人回了家。
客厅的灯光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茶几上放着四杯温度各异的水和一盘没人动的草莓大福。
流星本来蜷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扫过许原怀里那个银发赤瞳的小东西,尾巴尖在沙发垫上慢慢画了个圈,然后重新把脸埋进爪子底下。
嗯,不关它的事。
苏堇从进门起就没缓过来。她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目光穿过杯沿上方直直地盯着正蹲在茶几旁边研究草莓大福的剑灵。
“她刚才叫我妈妈诶。”
许原面不改色地把水壶放回茶几上,“她管江静流叫姐姐,管你叫妈妈,管沈寻叫妹妹,这辈分已经烂完了,别较真。”
沈寻把尾巴从沙发上垂下来,尾尖在地板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圈。“我不是妹妹,我今年十八,我还能发育……”
“对不起。”剑灵从草莓大福上抬起头,嘴角沾着一小片糯米粉,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妹妹。”
沈寻的尾巴僵住了。
江静流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握着那杯一直没喝的温水,低头看着水面,肩线微微起伏。
从进门到现在她都没怎么说话,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孩子蜷在血肉怪物里的姿势,和她小时候被关在训练室禁闭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她坐在地上,她也是。她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也是。她以为没有人会来救她。她也是。
剑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茶几旁边爬到了沙发上,赤脚踩过沈寻的尾巴尖,在江静流膝盖旁边蹲下来,仰起脸用指腹擦了擦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往下掉的眼泪。
动作很轻,像擦一件珍贵瓷器上的灰。
“姐姐不要哭。”赤红竖瞳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清亮,“姐姐哭的话,剑也会生锈。”
江静流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小剑灵的头顶上。没有声音,但肩膀不抖了。
许原从沙发对面探过身,用拇指腹侧轻轻蹭掉她下颌线上还挂着的那颗泪珠。然后他弯下腰也摸了摸剑灵的头,把她肩上沾着的糯米粉拍干净。“名字,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剑灵坐直身体,两条腿悬在沙发边上晃荡,神态非常认真地想了很久很久。然后摇头。“我有很多数字。他们叫我编号的时候会说很多数字。但我不喜欢数字。”
“那就不要数字了。”许原跟着她一起坐在地板上,视线跟她保持平齐,“许小汐,怎么样?”
“许小汐。”她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唇在“汐”字上停了一下,像在尝糖的味道。
然后她笑了。那是继她从血肉里睁开眼后第一个真正的笑,那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礼物时,理所当然的、毫不掩饰的开心。
“许小汐。”她自己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响亮,然后转头对着厨房、对着沙发、对着茶几上那只正在打呼噜的白猫郑重宣布,“从今天起我就叫这个名字了。爸爸起的,你们谁都不许乱改。”
流星打了个喷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夜风刚好在这时候停了。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像某个人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