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白色的装甲化作细微的光点,在空气中像灰烬般缓缓飘散。那些光点触碰杂物间里落满灰尘的拖把和水桶,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雪花落在水面上的“嗤嗤”声,然后彻底湮灭在昏暗之中。
林渊重新恢复了凡人的身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回归正常的节奏——从变身状态下那种近乎机械般精准、冰冷的搏动,逐渐变回属于人类的、带着温度的律动。这种转换带来的眩晕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就像是从深海极速上浮,整个人的灵魂都在承受着压力的剧变。
他深吸了一口气。
杂物间里的空气混浊得令人作呕。霉菌的孢子悬浮在每一寸空间里,地面上积着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清理过的灰黑色污渍,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团被老鼠啃咬过的、已经辨认不出原本形状的医疗废弃物。
林渊将【Skull记忆体】从腰间的卡槽中取出。
那枚记忆体还残留着余温,白色的骨质外壳上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如同骨髓深处透出的荧光。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记忆体表面那个骷髅浮雕的眼窝凹陷处,感受着它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脉动。
然后,他极其郑重地、极其小心地将它放入夹克内侧那个专门缝制的暗袋里,紧贴着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股由记忆体带来的绝对理智和冰冷感正在褪去。
就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他意识的沙滩上撤离。他能够极其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被压制在意识最深处的情绪——愤怒、憎恶、还有对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的一切的滔天杀意——正在试图重新浮上水面。
但他不能让它浮上来。
林渊闭上眼,做了三次深呼吸。
第一次呼吸,他将那些情绪压入胸腔。
第二次呼吸,他将它们碾碎成粉末。
第三次呼吸,他将那些粉末彻底吞入意识的深渊,用“硬汉侦探”应有的极致冷静,一层又一层地将其封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暴戾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手术刀般锋利的冷静,一种只有在死人脸上才能看到的、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平静。
在这座防卫森严、到处都是高能探测仪和全副武装士兵的医院里,强行变身一路杀下去是最愚蠢的选择。
林渊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防卫局在这里部署的兵力,绝对不仅仅是那些明面上能够看到的巡逻队。那些藏在墙体里的感应装置,那些伪装成消防喷头的能量探测器,那些隐藏在太平间冷柜里的待机状态的“无影士兵”——整个医院就是一座巨大的、被精密设计过的捕兽夹。
任何超过阈值的能量波动,都会在零点三秒内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
而一旦警报响起,整个地下收容所就会进入全面封锁状态。所有的防爆门会同时锁死,所有的通风管道会注入神经毒气,所有待机状态的“无影士兵”会被同时激活。
到那时,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更何况——
林渊的目光落在杂物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他来这里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大开杀戒。他是来调查真相的。他要弄清楚“神佑计划”到底是什么,要找到那些被防卫局以“保护”名义带走的幸存者到底去了哪里,要搞清楚那些没有影子的怪物究竟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
只有掌握了这些信息,他才能真正摧毁这个腐烂到骨髓里的组织。
而不是在这个“神佑计划”的大本营里,引爆一颗名为“Skull”的核弹,然后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那样太便宜他们了。
林渊像一只融于黑暗的黑豹,无声无息地移动到铁门旁。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搭在门把手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凉触感。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于偏执的耐心,将门把手向下压了一毫米。
再一毫米。
再一毫米。
生锈的机械结构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人耳捕捉的“吱呀”声。那声音比蚊子振翅的声音还要轻微,如果放在平时,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林渊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13点的感知让他的五感被强化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他能听到这栋大楼里每一处管道里水流的声响,能闻到从地下室顺着楼梯井飘上来的、几乎被消毒水完全掩盖的血腥味,能感觉到脚下的混凝土因为温度变化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形变。
所以他也听到了——
在铁门的另一侧,距离杂物间大约二十五米的地方,有一队人正在接近。
不是一个人。
是四个。
他们的脚步声极其整齐,每一步落下都精确地保持着零点八米的间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