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宁，”王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人你到底认不认识？”
小宁摇头：“不认识。”
王氏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小宁，你要是想走……”
“我不走。”小宁打断她，挤出一个笑，“娘，我晚上给您炖鱼汤喝。”
王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小宁在灶房里忙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切肉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放盐的时候放多了，又舀了一勺水进去。
她不停地想，他为什么来了？为什么现在才来？不是不需要她了？难道现在又觉得后悔了？
他在王府里有王妃，有前程，有他该过的好日子。
她算什么？一个被王妃当棋子送上床的通房丫头，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暖床工具。
他找她干什么？
觉得愧疚？还是觉得丢了面子，要把逃走的奴才抓回去？
小宁把鱼扔进锅里，油花溅起来，烫了她一下。
她没躲。
这点疼，比她在王府受的那些委屈轻多了。
晚上，小宁伺候王氏吃了饭，洗了碗，又烧了水给王氏泡脚，王氏今天受了惊，精神不好，早早就躺下了。
小宁把门关好，吹了灯，躺在自己屋里。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白天的画面。
那件墨色的氅衣，那个低沉的声音，那个把她箍在怀里的男人。
“安安。”
她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安安。
只有谢珩会这样叫她，不是长安，是安安。
他说她睡着的时候像一只蜷成一团的小猫，安安稳稳的，所以叫安安。
她想起在王府的日子，记得王妃教她写字时的温柔，记得谢珩捏她脸时指尖的温度，记得那只瘸腿野猫每天准时出现在廊下等她喂食。
她以为那就是家了。
直到她不在那个家里了，她才认清了自己的位置，她夹在恩爱有加的王爷王妃之间，左右不是人。
小宁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不回去，打死都不回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院墙外面，有一个人正站在夜色里，一动不动地听着。
谢珩没有走。
从下午离开何家到现在，他一直站在院墙外面的橘子树下，盯着这个小院里面的人。
随从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问。
谢珩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她假装不认识他，他早就看出来了。
儿媳妇？她还敢嫁给别人？做别人的媳妇？
谢珩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不想认他，不想回去，可自己不能放手。
他找了她一年，翻遍了半个大梁，才在这穷乡僻壤找到她。
谢珩手微微举起，手指一动，一个随从立刻靠近，躬身等待。
“去给我查这个何家，还有她……到底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小宁一夜没睡。
她不敢睡，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谢珩的脸，听见他那句“跟我回家”。
天刚亮，村口就响起了锣鼓声，又有士兵回乡探亲了。
小宁扶着王氏走到村口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不少人。
三个穿着破旧军服的士兵站在人群中间，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霜，脸膛黝黑，眼神里有一种从战场上带出来的麻木。
他们的家人扑上去哭成一团，也有人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尖看了又看，发现没有自己想见的人，默默地转身走了。
小宁扶着王氏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
王氏的眼睛在几个士兵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嘴唇翕动着，最后轻声问了一句：“有没有长风？”
没有人回答她。
小宁握紧了王氏的手臂，感觉到那只手臂在微微发抖。
一个年长的妇人走过来，是村东头的李婶。
她男人也在战场上，去年回来的，少了一条胳膊。她看了王氏一眼，叹了口气：“何家婶子，你别急，长风那孩子命大，肯定......”
她没说完，因为自己也不太信了。
同一批去的人，该回来的都回来了，没回来的，多半是回不来了。
小宁知道军中的规矩，失踪满两年才按阵亡算，现在还差三个月。
这些事，王氏不知道，小宁不能说，说了就得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解释了她就露馅了。
所以她只能站在王氏身边，握着她发抖的手臂，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