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得像一座装满旧纸的坟。
架子一排排摆着,账册用布带扎好,外头贴着年份和类目。
江北赈灾。
江南河工。
北境军需。
各府折色。
义仓转储。
表面看,一切都很清楚。
清楚得我想笑。
我最近看见“清楚”两个字就头疼。
因为它通常意味着有人刚把不清楚的东西拿走。
阿六跟在我后面,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咱们找什么?”
“找不该少的。”
“那怎么看?”
“先看他们想让我们看哪里。”
我扫了一圈。
旧库正中,有一排架子被整理得格外整齐。
上头贴着“江北赈灾旧册”。
标签很新。
新得像昨夜才写。
我走过去,抽出一本。
承熙十八年,江北三府赈灾拨粮总册。
翻开。
干净。
每一页都齐。
每一笔都有。
灾银拨付、粮米折色、义仓调剂、灾民安置。
它甚至比郑怀恩的脸还稳。
我合上。
又抽一本。
江北三府药材支用册。
也干净。
安神药写得很少。
治疫药写得很足。
南粥棚那堆安神汤,好像凭空长出来的。
我再抽一本。
江北旧衣抚恤册。
同样干净。
旧灾衣三箱没有问题,礼部移交也没有问题。
这就是户部旧库的第一层。
给你看的账。
阿六小声道:“公子,这账是不是假得太整齐了?”
我点头。
“你越来越会看了。”
他有点高兴。
“那小的以后是不是也能当账房?”
“能。”
“真的?”
“假账房。”
他立刻不高兴了。
我继续往里走。
旧库靠墙处有一个火盆。
火盆里有灰。
灰上盖了一层浮土。
像是想遮味。
我蹲下,用木片拨开。
里面还有暗红点。
灰未冷。
阿六眼睛瞪大。
“刚烧过!”
郑怀恩站在门边,声音平稳。
“旧库潮湿,库吏燃火驱湿。”
我抬头看他。
“用账纸驱湿?”
他没有立刻答。
我从灰里夹出一片没烧透的纸角。
上面残着一个“清”字。
再拨,又一片。
“银”。
清银?
清和入银?
我让阿六封好。
“写:户部旧库火盆灰未冷,灰中残纸见清、银二字。”
阿六立刻写。
郑怀恩道:“残字不可妄断。”
我点头。
“所以先封。”
他又没话了。
我继续查看架子。
江北赈灾旧册这排太整齐。
整齐得像摆出来堵我的眼。
真正有问题的东西,可能不在架上。
我看地面。
地面青砖很旧,砖缝里有灰。
靠东墙那一片砖,颜色略浅。
像刚被挪过。
燕小乙已经蹲过去,伸手敲了敲。
“空。”
阿六立刻紧张。
“又有夹层?”
燕小乙用刀柄撬了一下。
砖动了。
下面没有册子。
只有一层细粉。
纸粉。
混着米粉和药渣粉。
我捻起来闻了闻。
阿六赶紧闭眼。
他现在已经习惯我什么都闻了,但还是不忍直视。
味道很熟。
旧米霉味、安神药味、纸灰味。
清和巷。
我把粉末放进纸包。
“写:旧库东墙地砖新动,砖下有清和类纸粉、米粉、药渣粉。”
郑怀恩脸色终于微微一沉。
“沈大人,户部旧库历年修缮,砖动不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