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白了一下。
随后又青了一下。
最后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像南粥棚那锅安神汤兑了西粥棚的稀粥。
“公子,您真要去?”
“去。”
“现在?”
“现在。”
“要不等天亮?”
“天亮就只剩灰了。”
阿六张了张嘴,发现这话很有道理,于是更害怕了。
清和巷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等。
礼部旧库刚烧。
杜衡刚死。
宫衣箱底刚拆出人衣合册正册封皮。
沈烈又传来“西南自取”。
这时候清和巷若还没被清干净,说明清账会的人不是废物,就是另有安排。
前者不可能。
所以只能是后者。
我让阿六把所有关键证物分三份封好。
一份留承平坊。
一份送都察院。
一份由燕小乙随身带着。
阿六听到“随身带着”四个字,立刻把证物箱往燕小乙怀里推。
燕小乙看着他。
“你倒是信我。”
阿六很诚恳。
“小的信燕爷跑得快。”
燕小乙点点头。
“有眼光。”
我不想评价他们。
赵观澜的人来得很快。
两个都察院差役,一个叫秦二,一个叫何七。
听名字就不像会写弹章的,倒像会抄家。
赵观澜还附了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
查物,不抓人;见账,先封存;遇火,先跑。
我看完沉默片刻。
赵观澜果然越来越了解我。
阿六凑过来看,指着最后四个字道:“公子,赵大人真是明白人。”
我把纸收好。
“你最喜欢哪句?”
“遇火,先跑。”
“很好,你留府里。”
阿六立刻改口。
“小的觉得查物也很好。”
周显是被我派人请来的。
准确说,不是请。
是告诉他:清和巷若查出礼部旧衣箱,他不到场,礼部日后说不清。
于是周显来了。
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但衣冠还是整理过。
这就是礼部人的本能。
哪怕要去火场、粥棚、清和巷这种鬼地方,也要先把帽子戴正。
我看着他。
“周大人辛苦。”
周显苦笑。
“沈大人这几日说辛苦,下官听着都像催命。”
“习惯就好。”
“下官不太想习惯。”
“晚了。”
周显不说话了。
我们出门前,秋棠又来了一趟。
她带来萧令仪一句话:
“清和巷若有账,不要只看银,也要看衣。”
我听完,点了点头。
萧令仪这句话提醒得很准。
清和巷若真是中转点,账上未必会直接写银。
他们可能写米、药、衣、香、箱、车。
读这种账,不能只盯钱。
有时候一件衣,比一千两银子更能杀人。
清和巷在城东。
靠近几家票号、旧粮行和脚店。
这里白日人多,夜里反倒冷清。
巷口挂着两盏破灯笼,灯笼皮旧得发黄,光透出来也是灰的。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老宅、粮铺、杂货小院。
地面有车辙。
很多。
新的压着旧的。
旧的被水冲过,新的还带着湿泥。
燕小乙蹲下看了一眼。
“今天有车走。”
我问:“几辆?”
“至少三辆。两辆空车出,一辆重车进。”
阿六小声道:“这也能看出来?”
燕小乙懒得解释。
我替他说:“空车辙浅,重车辙深。你若再多吃几张饼,也能留下重车辙。”
阿六默默捂住自己的肚子。
巷子深处,有一块旧牌。
清和义仓。
牌子挂在一座老宅门上,字漆斑驳,像很多年没重新刷过。
可门环很干净。
门槛也干净。
这说明它旧得给人看,新的留给自己用。
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