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晚受的惊吓大概够写一整本礼部避祸手册。
我起身走到案边,取出水门那把假刀。
假刀被擦干后,刀身乌沉,和“归鞘”确实像。
但细看有区别。
我的“归鞘”刀背略薄,柄尾没有纹。
这把假刀柄尾多了一道细槽,像是为了藏什么。
我用指甲一扣,细槽弹开。
里面有一小片薄纸。
阿六“啊”了一声。
“还有?”
我看他。
“你以为清账会送假刀还送空的?”
薄纸已经被水泡过,字迹晕开一半。
但还能看见几个字。
宫衣换。
尚衣局。
旧单。
我把薄纸放在灯下。
周显凑过来看,脸色又变。
“尚衣局旧单。”
“什么意思?”
“内廷尚衣局有些衣物,不是每次重新制,而是按旧单改样。旧单上会记尺寸、料子、领口、袖长。”
“宫衣也能按旧单?”
“能。若是婚仪急,尚衣局会先取旧例尺寸,再按人改。”
我笑了一声。
“真方便。”
周显不说话。
方便。
太方便了。
礼部能借旧灾衣改我的大婚内袍。
尚衣局也能借旧单改我的宫衣。
如果有人在旧单上动手,宫衣从制出来那一刻,就已经带了问题。
我问:“尚衣局谁管?”
周显摇头。
“内廷之事,下官不熟。”
阿六小声道:“那找魏公公?”
我没说话。
魏直当然能找。
可魏直是皇帝身边的人。
皇帝现在到底知道多少?
他知道我身份一部分。
知道清账会一部分。
他把我当死棋探路。
若宫衣这条线真的通到内廷,那皇帝是想顺着它查,还是也在用它试我?
这个问题不好想。
想多了头疼。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不是敲门。
像有人用指节碰了碰窗棂。
阿六瞬间缩脖子。
我已经习惯了。
这世上正常走门的人越来越少。
“进。”
窗户被推开。
顾行之站在外头,黑衣上沾着夜露,神色冷得像刚从宫墙上割下来一片影子。
阿六一脸麻木。
“顾统领,您下次真不能走门吗?”
顾行之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把头低下。
“当小的没问。”
顾行之进屋,目光先扫过案上的假刀、旧布、薄纸。
他只看一眼,就说:“水门的事,陛下知道了。”
我心里一动。
这么快?
也是。
京城里若有什么事能快过清账会放火,大概就是内卫知道坏事。
我问:“陛下怎么说?”
顾行之道:“没说。”
“那顾统领来做什么?”
“看你死没死。”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这问候还挺实在。”
我瞪他一眼。
顾行之没有理会阿六,只看着那片薄纸。
“尚衣局昨夜调过一张旧单。”
我眼神一凝。
“哪张?”
“驸马合礼中衣旧单。”
“谁调的?”
“尚衣局女官秦尚仪。”
“奉谁命?”
顾行之看着我。
“旧例。”
又是旧例。
旧例这东西很好。
好到不用问活人,只要翻死人留下的规矩就行。
“陛下知道?”
“现在知道。”
“之前呢?”
顾行之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
之前未必知道。
或者说,这种内廷旧例小事,根本不会每一件都到皇帝案头。
宫里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是每一道杀人的命令都需要皇帝开口。
很多时候,只要有一条旧例,有一个旧单,有一个不该动但被人动过的箱子,就足够死人。
我问:“秦尚仪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