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兰不归的信,我应该一个人去。
实际上,我确实是一个人走进寺门的。
至于寺门外三条巷子里藏着多少人,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燕小乙藏在西墙外。
顾行之的人在更远处。
公主府的人没有露面,但我知道秋棠一定在。
萧令仪说过,不会真让我一个人去送死。
她这句话听着不像关心,更像不许我死得太随便。
但我很受用。
三更的慈恩寺,比白日冷得多。
香火味很淡,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灯笼轻轻晃。
慧明老僧站在钟楼下,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他看见我,先叹了一口气。
“沈大人,贫僧这钟楼最近比金殿还忙。”
我拱手。
“大师辛苦。”
“辛苦倒罢了。”慧明看着我,“就是命薄。”
“大师放心,今晚尽量不死人。”
慧明双手合十。
“沈大人每次说尽量,贫僧都觉得佛祖也得多操一份心。”
我无言以对。
这老和尚越来越像阿六。
慧明把灯交给我。
“有人让贫僧转告,沈大人只能一人上楼。”
“谁?”
“死人。”
他说得很平静。
我听得很不平静。
我抬头看钟楼。
黑沉沉的楼影里,像藏着一张张旧账。
“上面有人?”
慧明摇头。
“贫僧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让我上去?”
“钟上有字。”
我跟着他走到钟楼下。
大钟悬在暗处,钟身斑驳。
钟沿下方,用细针刻了几个小字。
兰叶出,死人归。
沈安独上。
字刻得极细。
若不是慧明熟悉钟楼,根本看不见。
我摸了摸字痕。
很新。
兰不归的人来过。
或者兰不归自己来过。
慧明看着我。
“沈大人,贫僧多嘴一句。”
“大师请说。”
“有些死人,比活人难缠。”
“臣最近已经深有体会。”
他点点头,退到廊下。
“那贫僧就不陪了。佛祖也要睡。”
我提灯上楼。
木梯很旧,每一步都吱呀作响。
这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显,像有人在背后数我的命。
一层没人。
二层没人。
到第三层时,风忽然大了。
钟楼高处有一扇小窗,窗外能看见寺外几条黑巷。
我没有看见燕小乙。
也没有看见内卫。
这很好。
说明他们藏得还算像人。
楼上放着一只旧衣篮。
和白日送到公主府的那只很像。
篮中没有血衣。
只有一枚兰叶针,一张纸,和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
纸上写着:
你若带人上楼,灯会灭。
你若带刀上楼,灯也会灭。
你若说谎,死人不会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的短刃。
带刀上楼。
被看出来了。
我沉默片刻,把短刃取出,放在楼板上。
又把袖中的石灰粉放下。
想了想,又把一枚小袖箭也放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油灯没有点,却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笑。
我忽然觉得兰不归这个人,若真在暗处,她一定很难缠。
比钱荣难缠。
钱荣至少还坐在明处喝茶。
她连影子都不露,却能让你自己把刀交出来。
我道:“刀放了,人呢?”
没有人答。
过了一会儿,钟楼另一侧的暗门里,传来一声轻咳。
又是咳嗽。
我这几日听见咳嗽声,心就往下沉。
广字十四车里有咳嗽。
姚聋子咳。
冯保全咳。
季青也咳。
大梁这些旧案,像是全被人咳出来的。
暗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人走出。
只有一只木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