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也是账。
该烧的烧,该换的换,该死的死。
钱福终于怕了。
“季爷,我替钱府办了这么多事,你不能……”
“所以我才亲自来。”
话音刚落,院中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摔倒。
我刚想动,燕小乙已经从墙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他看了我一眼,用口型道:别急。
我当然不急。
主要是腿还没从墙头下来。
燕小乙伸手把我接下去。
我们贴着墙根往里看。
炉房方向亮着一点火光。
不是炉火。
是火折子。
钱福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往后爬,圆滚滚的脸上全是恐惧。
他身前站着一个青衣男人。
身形普通。
脸也普通。
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很难让人多看第二眼。
可他的左手很不普通。
袖口微微垂着,露出半截手掌。
六根手指。
我盯着那只手,心口猛地一跳。
终于见到了。
他袖衬内侧在火光里翻出一点金线。
像半只鹤翅。
而他身上,确实有很淡的苦杏仁味。
还混着墨味。
刘老七没说错。
白老绣没说错。
广储门门吏也没说错。
六指人就是裴府季青。
季青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
钱福看见那瓶子,吓得脸都青了。
“不!我不能死!我还有账!季青,你不能杀我!”
季青淡淡道:“账袋我会带走。”
“你带走我也得死!”
“你本来就该死。”
说得真平静。
像钱福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张写错的账页。
我心里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钱福当然不干净。
他洗银,转票,替钱荣付灭口钱,害死旧仓看守,差点害死刘老七。
可当季青说他“本来就该死”的时候,我忽然明白,这张网里的每个人,最终都会被上面的人当成账目清掉。
周主事也好。
陶掌柜也好。
钱福也好。
甚至钱荣,也未必不是某张更大账里的一个数。
季青正要把瓷瓶塞进钱福嘴里。
我低声道:“动。”
燕小乙已经动了。
他从阴影里掠出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短棍。
季青反应极快。
几乎在燕小乙动的瞬间,他便丢开瓷瓶,左手一翻,袖中滑出一柄短刺。
当!
短棍撞上短刺,火星一闪。
钱福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后退。
我也冲了出去。
当然,我冲的不是季青。
我有自知之明。
这种时候冲高手,那叫英勇赴死。
我冲钱福。
钱福看见我,像看见鬼。
“沈安?!”
我一脚踩住他衣摆。
他胖,爬得慢。
这一脚很有效。
钱福扑通摔回地上,怀里一只账袋滚出来。
我弯腰去捡。
季青眼神一冷,短刺虚晃一招,竟朝我这边掠来。
燕小乙横棍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
季青声音低哑。
“内卫?”
燕小乙道:“临时的。”
季青冷笑。
“皇帝倒真舍得。”
“还行。”燕小乙懒洋洋道,“至少管饭。”
两人说话时,手上却没停。
季青的短刺很快。
他的左手六指看着怪异,出手却极稳,短刺贴着腕骨转,每一下都奔着要害去。
燕小乙不急不躁,短棍挡、挑、压,看着懒,却一步没退。
我捡起账袋,刚塞进怀里,钱福忽然一把抱住我的腿。
“沈大人救我!我招!我都招!”
我低头看他。
“你先松手。”
“不松!你不救我,我就死了!”
“你再不松,我先摔死。”
钱福这才松了一点。
可就在这时,炉房角落忽然燃起一片火光。
火油!
季青不知何时踢翻了一只油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