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我爹拔刀时刀锋出鞘的声音。
比如皇帝在金殿上说“朕只信你”的声音。
再比如现在,铁作坊里所有锤声一起停下的声音。
那种安静很吓人。
不是没人了,而是所有人都在等着杀人。
阿六蹲在柴棚里,脸白得像刚刷过石灰。
“公子,小的觉得,咱们现在其实可以谈。”
我看了他一眼。
“跟谁谈?”
“跟陶掌柜。”
“谈什么?”
阿六认真想了想:“谈谈咱们能不能当作没来过。”
我低声道:“你觉得他会答应?”
阿六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沉默片刻,悲伤地道:“不会。”
年轻匠人比阿六还怕。
他手里攥着半截木柴,手抖得厉害,像那木柴随时能把他自己吓死。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
他猛地一哆嗦。
“别叫。”我道。
他点头,眼神里全是后悔。
人这辈子,总会在某个时刻意识到自己不该多嘴。
很显然,他现在意识到了。
我问他:“后院除了这个柴棚,还有没有路?”
他摇头。
“墙呢?”
“高,外头是死巷。”
“暗屋在哪里?”
他脸色又白了一层。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咬牙改口:“在炉房后头,有一间夹屋,只有掌柜能进。”
“里面放什么?”
“不知道。每次有人来,掌柜都让我们去前头打铁,不许靠近。”
“来的人多吗?”
“不多。多是夜里。”
“穿灰衣?”
年轻匠人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我心里有了数。
小石头只是其中一件东西。
真正的问题,是陶家铁作坊本身。
这里不只会打农具、打车轴,还替某些人打铜扣,藏东西,毁东西,甚至可能替灰衣杀手准备身份标记。
铁作坊的火炉,最适合毁证。
烧一页纸,烧一块布,烧一个人的来处,都不难。
外头火光越来越近。
陶掌柜的声音传来。
“后院搜过没有?”
有人答:“没有。”
“搜。”
阿六用口型问我: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怎么办。
可惜这世上最没用的事,就是在别人提刀找你的时候,低头问自己怎么办。
我摸了摸怀里的石灰粉,又看了看柴棚角落的炭灰和废铁。
打不过,就别打。
能跑,就跑。
跑不掉,就让别人也不好过。
我低声问年轻匠人:“柴棚后头是不是连着炉房烟道?”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这里炭味太重,柴却没烧过。说明烟从那边漏过来。”
年轻匠人下意识看向柴棚后墙。
墙根有一块黑得发亮的砖。
我走过去,用短刃柄敲了敲。
空的。
阿六眼睛一亮:“公子,有路?”
年轻匠人苦着脸道:“不是路,是清灰口。人过不去。”
我看了一眼阿六。
阿六立刻挺胸:“小的瘦。”
我又看了看他。
他又慢慢把胸缩了回去。
“好像也没那么瘦。”
清灰口确实过不了人。
但能过烟,能过灰,也能过一包石灰。
我把怀里的石灰粉递给阿六。
阿六接过来,手一抖。
“公子,您不会又要扬吧?”
“不是我扬。”
“那谁扬?”
我看着他。
阿六悲从中来:“小的就知道。”
外头脚步已经到了柴棚门口。
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火把先伸了进来。
火光一晃,照见柴堆、碎石、麻袋,也照见了空荡荡的地面。
因为我们三个人正贴在柴棚侧面的阴影里,借着堆高的废车轴挡住半边身子。
先进来的是两个壮汉。
一个拎铁钩,一个拿短棍。
他们没立刻看见我们。
我抬手指了指清灰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