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跳了一下。
桌上的旧纸、铜扣、茶盏,全都被照得一明一暗。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这人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话说一半。
刀递半寸。
剩下半寸,让你自己往心口里推。
我问:“不是工部的人,那是谁的人?”
顾行之没有答。
我换了个问法:“是陛下的人?”
他还是没有答。
很好。
这就说明答案至少和皇帝有关。
我叹了口气:“顾大人,咱们打个商量。下次你要是只想说一半,能不能把前半句也省了?这样我还能睡个好觉。”
顾行之看着我。
“你今晚睡不着。”
“托您的福。”
“不全是我的福。”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旧纸上。
“你今日带回来的东西,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
我把旧纸往自己手边收了收。
“顾大人深夜翻墙,就是为了关心我的睡眠?”
“不是。”
“那是为了拿这些纸?”
“我要拿,你拦不住。”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的。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六。
阿六非常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表情写着:少爷,别看我,我也拦不住。
我心里更不舒服了。
这世上武功高的人太多,对我这种靠脑子混饭的人很不友好。
我问:“那顾大人到底来做什么?”
顾行之道:“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这几张纸,不要走都察院明路。”
我心里一动。
这话和萧令仪说的一样。
奏折不安全。
证据不安全。
明路也不安全。
我问:“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谁会看见。”
“顾大人知道?”
“知道一些。”
“那能不能说一些?”
“不能。”
我笑了。
“顾大人,你这人真的很适合做内卫。”
“嗯。”
他居然还应了。
我被他噎得一时无话。
顾行之看向那张写着“钱批,周转入内库”的旧纸。
“你看到内库了?”
我没有回答。
他既然能这么问,就说明已经知道。
我问:“内库到底是哪里?”
“你觉得呢?”
“工部有工部的库,户部有户部的库,宫中也有内库。殿下说,先皇后当年查军饷案,也见过这两个字。”
顾行之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但我看见了。
我立刻追问:“先皇后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
“顾大人。”
我压低声音。
“永宁河道案,和当年的军饷案是不是同一条线?”
顾行之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你现在查这个,死得太早。”
我心里一沉。
不是“无关”。
也不是“不知道”。
是“死得太早”。
这比直接回答更要命。
阿六在旁边小声吸了一口气。
我也想吸。
但忍住了。
我问:“那查什么死得晚一点?”
“查钱。”
“钱荣?”
“钱。”
他只说了一个字。
钱。
这就很麻烦了。
钱可以是钱财。
也可以是钱姓。
可以是钱荣。
也可以是钱荣背后的钱。
我真想问他能不能把话说全。
但我知道不能。
他若愿意说,早说了。
若不愿意说,我拿刀架他脖子上也没用。
主要是我也架不上去。
我换了个方向:“今日跟着公主车驾的两骑,到底是谁的人?”
顾行之道:“一骑是陛下的人。”
我眼皮一跳。
“一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