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若想活命,就别再查永宁河。
语气挺客气。
至少还知道叫我一声沈大人。
阿六却吓得不轻。
他一晚上看了三次门,又看了四次窗,最后抱着一根烧火棍站在书房外,像个准备替我殉葬的灶王爷。
我劝他:“你拿这个没用。”
阿六低头看了看烧火棍:“那我换菜刀?”
“也没用。”
“那换什么有用?”
“换命。”
阿六立刻把烧火棍放下了。
我把威胁的事放在一边。
有人警告,说明折子起效了。
比起没有反应,这反倒是好事。
最怕的不是敌人威胁你。
最怕的是你闹了半天,人家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第二日一早,工部没有动静。
皇帝也没有动静。
钱荣送来的那盒茶还摆在书架上,没拆,也没退。阿六每次路过,都要看它一眼,像看一个不能吃的烧鸡。
到了傍晚,陈掌柜来了。
他这次脸色比往常更沉。
我看见他那张脸,就知道又有麻烦。
“沈公子,老爷身边的人到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
老爷身边的人。
这几个字和“老爷的人”不一样。
陈掌柜是我爹的人。
药铺伙计也是我爹的人。
京城里那些偶尔递信的暗线,都是我爹的人。
但能被称为“老爷身边的人”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问:“谁?”
陈掌柜低声道:“许三刀。”
阿六站在旁边,脸色一下白了。
我也沉默了一会儿。
许三刀来了。
这就不是送信。
是催命。
我小时候跟他学过短刃。
学了三个月,挨了两个月打,还有一个月在养伤。
许三刀这个人,不爱说话,也不爱讲道理。他教人的方式很简单。
躲不开,就挨打。
挨多了,自然就会躲。
我现在能在板车撞过来时躲开第一下,得感谢他。
但这并不代表我想见他。
“在哪?”我问。
“陈记后院。今晚戌时。”
陈掌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只见您一个人。”
阿六立刻道:“不行,少爷受伤了。”
我看向他。
阿六硬着头皮继续:“万一他打您呢?”
我认真想了想。
“那你跟着也没用。”
阿六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戌时,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褐,从后门出了府。
阿六坚持送我到巷口。
他手里又拿回了那根烧火棍。
我看着他:“你真觉得这东西能保护我?”
“不能。”
“那你拿着干什么?”
“壮胆。”
“给谁壮胆?”
“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自己走进夜色里。
陈记药铺离承平坊不算近。
夜里街面冷清,脚店门口还有几个喝醉的客人吵嚷。卖馄饨的老头把锅盖掀开,白气扑出来,香味钻进鼻子里。
我有点饿。
但想想许三刀还在等我,就没吃。
倒不是怕迟到。
是怕吃多了,一会儿被他打吐出来。
陈记后院只点了一盏灯。
灯火不亮,院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陈掌柜把我领进去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门。
院子里只剩一个人。
那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我。
桌上放着一把刀。
刀不长,刀柄缠着旧布,布色发暗。
我认得那把刀。
小时候它削过木棍,切过羊肉,也贴着我的脖子告诉我什么叫“别动”。
“少主。”
那人开口。
声音低,平,像刀背刮过石头。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三叔。”
许三刀抬眼看我。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一点。
眼角多了纹,鬓边有了白,可那双眼睛没变。不亮,却硬,像两枚旧铁钉。
被他看着时,人会觉得自己是块要被钉上墙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