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折子不是骂街。写上去的每一个字,都得能顶得住别人反咬。现在我能确定的是运费异常,石料不符。至于方远石、板车、方周氏,全是暗线。”
阿六似懂非懂地点头。
“所以这叫留一手?”
“不。”
“那叫什么?”
“留命。”
他立刻懂了。
折子写完,我又从头看了三遍。
三遍之后,删掉了十几个字。
最后全文不过三百来字。
短。
但够了。
它告诉皇帝:我查到了东西。
也告诉工部:我只查到了表面。
更重要的是,它告诉所有看见这道折子的人:沈安没有被一辆板车吓回去。
我把折子封好,换上官服,去了都察院。
阿六原本要跟,被我留下看家。
他很不放心:“少爷,您一个人去?”
“我去递折子,不是去打架。”
“可您上次出去也不是打架。”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很有道理。
但我还是没带他。
都察院里,气氛比我第一日来时又不一样。
那时大家看我,是看皇帝忽然塞进来的一块石头。
现在大家看我,是看这块石头居然真的开始砸人。
我到值房时,有两个年轻御史正在低声说话。见我进来,立刻住口。
我笑着点头。
他们也笑。
笑得很克制。
我把折子递上去,按规矩先登记,再送左副都御史审阅。
左副都御史姓赵,名观澜。
这个名字很风雅。
人一点也不风雅。
他看折子时,眉头几乎没动,只在“运脚低于常价”和“石料不合”两处停得稍久。
看完后,他抬眼看我。
“你去了永宁河?”
“是。”
“受伤了?”
我怔了一下。
他指了指我的右臂。
官服袖子遮住了伤,但动作还是不自然。
我道:“路上摔了一跤。”
赵观澜看着我。
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当我傻?
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拿起笔,在折子末尾签了字。
“送通政司。”
我拱手:“多谢大人。”
他忽然道:“沈安。”
“下官在。”
“都察院查案,不怕得罪人。”
我心里刚要一暖,他又接了一句。
“但也别蠢到让人白杀。”
我沉默了一下。
“下官记住了。”
出了赵观澜公房,我忽然觉得,这位老大人也许比看起来有意思。
至少他不是完全装瞎。
折子递出去后,我没有立刻回府。
我在都察院值房坐了一会儿。
等。
等折子流出去。
等皇帝反应。
也等工部反应。
真正的查案,很多时候不是你动手查,而是你放出一点东西,看谁先坐不住。
傍晚前,工部先坐不住了。
门房送来一张名帖。
工部侍郎,钱荣。
正四品。
名帖写得很客气。
说久仰沈大人清名,改日登门拜访。
随帖而来的,还有一盒茶叶。
龙井。
明前。
看成色,值不少银子。
阿六看着那盒茶叶,眼睛微微发亮:“少爷,这茶能喝吗?”
“不能。”
他眼神立刻暗了。
“有毒?”
“不一定。”
“那为什么不能喝?”
“喝了,它就是人情。”
“那退回去?”
“退了,就是翻脸。”
阿六皱眉:“那怎么办?”
“放着。”
“放哪?”
“显眼的地方。”
“为什么?”
“让送茶的人知道,我收到了。也让他们不知道,我到底收没收。”
阿六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我也没指望他明白。
这盒茶叶,比工部昨日请我喝的茶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