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去看了那条河


    三个月。

    账上写的是六个月。

    我继续问:“人多吗?”

    老汉把衣裳拧干,想了想:“最开始多,百来号人吧。后来越来越少,到最后也就二三十个在那磨洋工。”

    百来号人。

    账上最多三百六十人。

    我心里又记下一笔。

    “石头是从横山运来的?”

    老汉笑了。

    笑得很实在,也很无奈。

    “横山?谁跟你说的?横山那青石贵着呢。这不就是北边坡上凿来的毛石?我们这儿人都认得。”

    阿六在我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没回头。

    “这堤修完之后就漏?”

    “入秋下几场雨就漏了。来了两拨官差,看了看,说是正常损耗,补补就行。补了也没用,该漏还漏。”

    老汉说完,又看我一眼。

    “后生,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笑了笑:“家里想修院墙,来看看工部手艺。”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那可别学这个。你家院墙要这么修,狗都拦不住。”

    我起身道谢。

    阿六跟着我走远几步,忍不住小声说:“少爷,这老汉嘴挺毒。”

    “他是说实话。”

    “那咱们现在有证据了?”

    “有线索。”

    “这还不是证据?”

    我摇头:“老汉的话能听,不能直接写进折子。石头也得找懂行的人验。账册、实地、证人,三样对上,才算能往上递。”

    阿六叹了口气:“查案真麻烦。”

    “杀头也麻烦。总得麻烦一个。”

    他想了想,没再抱怨。

    我们沿着河堤往上游走。

    那两个跟踪的人还在。

    刚才我和老汉说话时,他们靠近了一些。现在我一走,他们又退回原来的距离。

    他们不是想看我去哪儿。

    他们想知道我问了谁。

    这比单纯跟踪更麻烦。

    因为这说明我接触过的人,都可能被他们记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汉。

    他还在河边洗衣裳,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可能给他惹了祸。

    阿六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小声道:“少爷,要不要提醒他?”

    “怎么提醒?”

    “让他别乱说?”

    “那才真是提醒别人,他有问题。”

    阿六闭嘴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反而是最不坏的选择。

    至少现在是。

    我们在河边待了半日。

    我看了三段堤,问了五个人,记下了石料、工期、河工人数,还有两处明显渗水的地方。

    回城时,阿六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一路都在念:“少爷,回去能不能吃顿好的?”

    “能。”

    “真的?”

    “工部请咱们喝了好茶,咱们也该犒劳一下自己。”

    阿六精神一振:“吃肉?”

    “吃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行,面里能加肉吗?”

    我还没回答,承平坊已经到了。

    门房迎上来,说府里有人等。

    “谁?”

    “公主殿下身边的秋棠姑娘。”

    我脚步停住。

    公主的人?

    阿六在旁边小声嘀咕:“少爷,您这还没成婚呢,公主府来得是不是勤了些?”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低头:“我去看看面里能不能加肉。”

    前厅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衣着素净,眉眼清爽,站得很稳。见我进来,她微微欠身。

    “沈大人,奴婢秋棠。殿下命奴婢送一样东西来。”

    她递过来一个木匣。

    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

    不是什么珍贵孤本,只是一册普通的《永宁府志》。

    书页中间折了一角。

    我顺着折角翻开,看到的是永宁府山川道路一页。其中“横山”一条下方,有人用极淡的墨迹画了一道线。

    横山至永宁河道,陆路八十里,无水路。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下。

    公主也在查横山。

    或者说,她早就知道我会查到横山。

    秋棠像是没有看见我的表情,只低声道:“殿下说,这本书是她随手翻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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