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爹教过我查账
    工部的账本,是第二天午时送来的。

    送账的是个年轻书办,二十出头,脸上写满了四个字:我只跑腿。

    他把三本蓝皮册子往桌上一放,又取出一张收条。

    “沈大人,这是永宁河道修缮旧账,请您签收。”

    我看了他一眼:“周主事没来?”

    书办低头:“周大人公务繁忙。”

    “忙着喝茶?”

    书办的头低得更低了。

    我没有为难他。

    跑腿的人,知道得通常不多。为难他,除了显得我这个新官小气,没有别的用处。

    我签了收条。

    书办拿了收条就走,连茶都没喝。

    阿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少爷,他跑得比欠债的还快。”

    “因为他知道,这账本比债还麻烦。”

    阿六看着桌上的三本蓝皮册子,表情有些敬畏。

    “就这三本东西,已经死过三个御史?”

    “顾行之说的。”

    “他那种人会骗人吗?”

    “不好说。”

    “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他看起来懒得骗人。”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竟然有点道理。

    三本账册摊在桌上。

    封面很干净,边角微微发旧,装订线也做得平整。看起来就是三本很普通的旧账。

    阿六凑过来:“少爷,现在看什么?”

    “看纸。”

    “账本不看账,看纸?”

    “我爹教的。”

    阿六闭嘴了。

    他对我爹有一种天然敬畏。只要听见“老爷教的”,哪怕我说看账之前要先拜灶王爷,他大概也会认真点香。

    我翻开第一本账册。

    第一页,纸色微黄,墨迹沉下去了一点,边缘有细小毛边。

    正常。

    第二页,也正常。

    第三页,我手指停住。

    这一页的纸,比前两页略白一点。

    白得很轻。

    如果不逆着光看,很容易漏过去。

    我把账册举到窗边。

    阳光透过纸面。

    前两页透出来的光偏暗黄,第三页则亮了一线。

    阿六也凑过来看。

    看了半天,他问:“少爷,这不都是纸吗?”

    “都是人,也分活人死人。”

    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打个比方。”我说。

    “您下次能不能换个不吓人的?”

    我没理他,继续往后翻。

    第七页。

    第十一页。

    第二本第六页。

    第三本第九页、第十六页。

    三本账册里,一共有七页纸不对。

    不止纸不对。

    墨也不对。

    旧墨沉,颜色会往纸里吃。新墨浮,哪怕故意做旧,细看也会有一点发亮。

    这七页上的墨,亮得很克制。

    做旧的人很懂行。

    但还是不够旧。

    我又看了装订线。

    账册重新装过。

    线色尽量选得和旧线相近,可针脚略紧。原本的旧账翻多了,纸页会松,新装回去的地方却绷得更齐。

    阿六看我一页一页翻,忍不住问:“少爷,这是不是就叫动过手脚?”

    “嗯。”

    “那他们也太不小心了。”

    我摇头:“不是他们不小心,是他们已经很小心了。”

    “那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爹以前说过,账可以骗人,纸不行。”

    这话是真的。

    我从十二岁起就替我爹看盐道账。

    私盐、官盐、假盐,三条账混在一起,乱得能把账房先生逼出病来。我爹不教我四书五经,只教我怎么从一堆漂亮数字里找鬼。

    他说,数字是人写给人看的,纸是时间留下来的。

    人会撒谎。

    时间不太会。

    我把七页不对的地方全部折了角。

    再看内容。

    石料采买。

    木料采买。

    运费。

    工匠工钱。

    全是大项。

    小钱没动。

    大钱换页。

    这就很讲究。

    如果整本重做,痕迹太重。只换最要紧的几页,既省事,也不容易被寻常查账的人发现。

    前三个御史,大概就是这么被糊弄过去的。

    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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