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我昨日说过。
今日又说一遍,熟练得让人心酸。
起身之后,我能感觉到满院的人都在看我。
昨日那些目光还是试探。
今日已经变成重新估价。
一个七品监察御史,不算什么。
一个皇帝亲点的七品监察御史,算个麻烦。
一个皇帝亲点、还要尚公主的七品监察御史,那就不是麻烦了。
那是满院人都不敢随便碰的麻烦。
左副都御史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三息。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公房。
我觉得他这一转身里,包含了很多话。
比如:这人别归我管。
又比如:这人迟早出事。
从都察院出来时,阿六已经在巷口等我。
他一见我,立刻迎上来:“少爷,报到顺利吗?”
“还行。”
“没人欺负您吧?”
“没有。”
“那就好。”
“皇帝又赐婚了。”
阿六脚下一绊,差点当街跪下。
他扶着墙,声音发飘:“赐什么?”
“婚。”
“给谁?”
“我。”
“和谁?”
“昭宁公主。”
阿六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天上掉下来、还砸中他饭碗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少爷,那您以后是不是驸马了?”
“嗯。”
“驸马是不是比七品御史大?”
“这个不好说。”
“那驸马会死吗?”
我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驸马一般怎么死?”
“被皇帝杀。”
阿六不说话了。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这门亲事听起来像富贵,其实像把我的脖子又往绳套里送了一寸。
回到承平坊,两个门房已经知道了消息,见我时比早上更恭敬。
恭敬得像在给我送终。
我进了前厅,坐下,喝了一口冷茶。
封官,是第一道锁。
赐宅,是第二道锁。
赐婚,是第三道锁。
三道锁,一天一夜之间落齐。
萧景衡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他不知道我是沈烈的儿子,那他是疯了。
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想把一个反贼之子,绑到皇家的车上。
绑得满朝文武都看见。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安从今日起,不管原本是谁的人,都已经被皇帝按上了“自己人”三个字。
我正想着,门房来报。
“沈大人,有客。”
我抬眼:“谁?”
门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昭宁公主殿下。”
我手里的茶盏停住。
阿六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少爷,这么快就来了?”
我也想问。
是啊。
这么快就来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应对,院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乱,很稳。
那脚步声从影壁后绕出来时,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步子。
她走得很稳。
不是姑娘家刻意端出来的稳,而是一种不需要别人让路的稳。
仿佛这世上所有路,本来就该在她脚下。
她穿了一身素色窄袖长裙,头上只簪一支银簪,没有满身珠翠,也没有公主该有的张扬。
可她一进来,整个前厅都安静了。
昭宁公主,萧令仪。
皇帝的嫡女。
也是我刚被赐下来的未婚妻。
我起身行礼:“臣沈安,见过公主殿下。”
她没有立刻叫我免礼。
她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和萧景衡有几分像。
不是长相,是那种看人的方式。
皇帝看我,像是在看一枚棋子能不能用。
公主看我,像是在看一柄刀会不会伤人。
过了片刻,她开口:“沈大人。”
“臣在。”
“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赐婚吗?”
我低着头:“臣不知。”
“我也不知。”
我微微一怔。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很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