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上海冬夜的半杯暖(三)
    女人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局促感褪去一些。

    她没立刻离开,反而在林薇旁边不远处的墙根下,也慢慢地蹲了下来,动作带着一种长期劳损的滞涩感。

    她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能留住一点可怜的体温。

    林薇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豆浆,小小的塑料杯像个暖炉,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到手心,再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低下头,小口地啜饮着。

    豆浆的温度适中,带着最原始朴实的豆香,微微有点稀薄,却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盘踞在胸腹间的寒意,一直暖到了胃里。这简单的热量,在此刻冰冷的通道里,显得弥足珍贵。

    “真好喝,谢谢您。”

    林薇再次道谢,语气更柔和了。

    “阿姨,您怎么称呼?”

    “姓张,叫我张姐就行。”

    女人低声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破旧的手套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套掌心那层厚厚的污渍。

    这个动作似乎成了她的习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张姐,”

    “您…也在这里待了很久吗?”

    她问得很小心,没有用“住”字。

    张姐沉默了片刻,通道里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车流声。

    她摩挲手套的动作更用力了些,指节上的冻疮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刺眼。半晌,她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着旧木头。

    “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开

    “我年轻那会儿,是国棉十七厂的挡车工。那会儿,我们厂效益好着呢!我手脚快,眼睛也利索,年年都是生产标兵。厂里那大红的表彰榜上,照片年年贴最上面一排。”

    她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深深刻在皱纹里的疲惫似乎被一丝微光短暂地照亮了。

    林薇安静地听着,捧着温热的豆浆杯。

    她知道,国棉十七厂,曾经是上海纺织工业的骄傲,无数“织女”的青春和汗水都挥洒在轰鸣的织机旁。

    “那时候多好啊,”

    张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遥

    “三班倒,是累,可心里踏实。工资按时发,劳保手套、肥皂、毛巾,厂里都发。下了班,姐妹们一起说说笑笑去澡堂子,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去厂门口的小店吃碗小馄饨,或者去逛南京路…那日子,有奔头。”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磨破的手套上,仿佛在透过那些破洞,看着曾经崭新的、带着工厂印迹的劳保品。

    那点微光在她眼中迅速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余烬。

    “后来…厂子不行了。机器老了,东西卖不动了。先是减员,后来…后来就彻底关了。”

    “我们这批人,年纪不上不下,又只会挡车…再找工作,难啊。”

    通道里死寂一片,只有张姐低沉的声音在回荡。

    远处蜷缩的人影似乎也凝滞了。

    林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您家里人?”

    林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男人?”

    “他啊…以前也是厂里的机修工。厂子倒了,他心气儿也倒了。不知道听谁撺掇,一门心思要‘做生意’,要‘翻身’。”

    她摇着

    “把厂里买断工龄给的那点钱,还有家里攒了好些年准备给儿子念书的钱…全投进去了。结果呢?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愤和绝望,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微弱的回

    “债主天天上门泼油漆、砸东西,堵着门骂…儿子吓得不敢上学…家…家就那么散了。男人跑了,不知道躲哪儿去了,留下我们娘俩…儿子…儿子也…”

    她猛地顿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死死地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薇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她看着张姐剧烈起伏的、单薄如纸的肩膀,看着她那双在破手套里反复用力抠着、仿佛要抓住点什么却终究徒劳的手,颈间那条Gi丝巾柔软的触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它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无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默默地伸出手,不是去碰触张姐,而是轻轻地将手中那半杯尚有余温的豆浆,稳稳地放在了张姐脚边的水泥地上。

    一个无声的动作,传递着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安慰。

    张姐的哽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盈满了浑浊的泪水,脸上是深刻的悲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磨砺到极致的麻木和认命。

    她用戴着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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