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
细密冰冷的雨丝像是永无止境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古都残破的土地上,冲刷著石板缝里乾涸发黑的血跡,也冲刷著这座城市早已支离破碎的安寧。城北钟楼的残破石墙內,血腥气与雨水浸透的霉味、腐木味混杂在一起,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吸进鼻腔里,每一口都带著令人作呕的腥甜,呛得人胸口发闷。
张小侯靠著冰冷刺骨的墙根缓缓坐下,背脊紧紧贴著斑驳脱落、布满裂痕的砖石,粗糙的石面磨得皮肤生疼,可这点疼痛,远不及胸腔里翻涌的剧痛。每一次浅淡的呼吸,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狠狠戳刺胸口那道刚癒合不久、又被剧烈动作硬生生撕裂的旧伤,疼得他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混著雨水滴在地上。
缠在胸口的白色绷带早已被源源不断渗出的鲜血彻底浸透,红得发黑,紧紧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心跳都带著撕裂般的痛感。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乾裂泛青,可那双尚且年轻的眼睛里,却燃著不肯熄灭的倔强,指节泛白地死死握著一柄从阵亡卫法师冰冷的手中捡来的制式短剑,剑身锈跡斑斑,却被他握得稳如磐石。
他的身前,缩著三十几个华村村民。
头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人,抱著襁褓中啼哭婴儿的女人,嚇得缩成一团、眼睛里满是茫然恐惧的孩子。
还有那个叫小洛的姑娘。
小洛跪在一个腿部受伤的老人身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著从自己裙摆上撕碎的粗布衣角,用力勒紧老人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还在不停渗血的伤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泛白,青筋都隱隱凸起。她的裙摆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打湿,贴在腿上,冰冷刺骨。
她没哭,甚至没有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个在冰冷的井里躲了三天三夜、亲眼目睹自己生活的村庄被亡灵军团踏平、亲人邻里惨死在怪物爪下的姑娘,此刻的镇定与冷静,远超她的年纪,也镇定得让人心头髮酸、心疼不已。
但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恐惧,那抹挥之不去的绝望与不安,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轻轻颤抖著,全都被张小侯看得清清楚楚。
“小侯哥……”小洛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著张小侯,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轻得像一缕雨丝,生怕稍微大一点,就会惊动外面那些吃人的怪物,“他们……还会来吗?”
张小侯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清晰地听到了。
——钟楼之外,滂沱的雨幕最深处,那种粘腻湿滑、如同无数毒虫爬过青石板的悉窣声响,正由远及近,一点点逼近这座残破的钟楼。
是黑畜妖。
不止一只,听动静,至少有十几只。
除了怪物的爬行声,还有人类法师刻意压低、却依旧阴诡刺耳的魔法吟唱声,晦涩难懂的咒文混在雨声里,黑暗污浊的魔力在冰冷的雨水中疯狂蒸腾,化作一团团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雾气,缠绕在钟楼的石墙上,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恶意。
“张小侯法师。”
一个阴冷刺骨、带著戏謔玩味的声音从钟楼外慢悠悠传来,不疾不徐,语气里满是猫戏老鼠般的傲慢与残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人的耳朵里。
“撒朗大人对你很感兴趣。博城灾难的倖存者,亡灵大军铁蹄下的奇蹟生还者……你的命,在黑教廷里,很值钱。”
张小侯咬紧牙关,下頜线绷得紧紧的,没有答话,只是將短剑握得更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不断渗血的伤,又抬眼看向身后紧紧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村民,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三十几个人。
老弱妇孺,毫无战力。
只有他一个,勉强能算是法师战力——还是个连中阶魔法都无法顺畅释放、身负重伤的半残。
怎么办?
该怎么保护他们?
这个绝望的念头刚在脑海里升起,钟楼外骤然传来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是黑畜妖痛苦的嘶鸣,尖锐刺耳,夹杂著某种锋利利刃狠狠切开血肉、刺破骨骼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紧接著,一道矫健利落的黑色身影,如同掠水而过的轻盈燕子,带著一身冰冷的雨水,从钟楼破碎的窗口轻盈一跃而入,稳稳落在地上,溅起几滴细小的水花。
是柳茹。
她浑身都被暴雨淋得湿透,黑色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身形,左肩那道未愈的旧伤,又因为刚才的急速动作崩裂开,鲜红的血顺著手臂缓缓滑落,滴在地上。可她那双清冷的眼睛,依旧沉静如千年寒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坚定。
她手中的两把黑色短刃,刃尖还在缓缓滴落鲜血——刚才那声黑畜妖的惨叫,正是她顺手抹掉了外围放哨的一只黑畜妖的脖子,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