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跟沈德海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骨凌厉、鼻梁高挺、轮廓冷峻,但沈砺尚未完全长开的年纪和单薄高挑的身材,加上性格沉默,兀地多了几分冷调少年感。但仅唯独眼睛神似那女人柔情的丹凤眼,就让沈德海有万般个理由讨厌他。不过其实沈砺常年阴郁寡言,隐去了眼睛的柔和,反而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沈砺阴沉沉地看着沈德海,冷哼道,“我贱骨头也是因为你遗传的,□□犯的孩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是,我当然贱,还该死,但我要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沈砺语气刻薄又带着恨意,也有卑微至底的自嘲。他哽咽了一下,突然大吼,“为什么偏偏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不死在某个阴湿臭水沟里?为什么不被车撞死?为什么不被赌场活活打死?明明你才是该死的那一个,你怎么不去死啊!”,他真的很厌恶自己这张和沈德海相似的脸,肮脏又罪恶的出生,每一寸肌肤都让他觉得耻辱和痛苦!直到后来,他发现当身体感觉到痛苦,能让他暂时麻痹这种屈辱感和卑贱感。
所以他拿起刀子,尝试自残……刀划过手腕凸起,丝丝麻麻的,疼死了!但看到血流下来的瞬间,有种难言的快感……像是被一直不断充大的气球,一下子有了发泄的出口。
沈德海不知道被哪句话激得暴跳如雷,扑向沈砺狠狠挥揍一拳,吼道:“你个小杂种,敢这么跟老子说话!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沈砺不躲不闪,任凭拳头落在身上,男人拳脚力气很大,沈砺时不时还激他几句,酒精仍在男人的大脑作祟,于是动作更加凶狠更加上头,打狠了还顺手抄了根大木棍。
沈砺嘴角溢出鲜血,眼神却愈发冰冷狠戾,仿佛要将所有痛苦与仇恨刻进骨髓。
如果被打死的话,也不亏……他想。
沈德海打累了,精神也清醒了好几分,觉得回去呆在那个破房子里没有意思,便打给个狐朋狗友约着按摩洗脚,最后给他丢下一句“钱我赌光了,老头的药以后再说吧,不是还能再吃一段时间?”,说完就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巷静悄悄地,身体清晰地传来每一寸痛感,他瘫坐在门口靠墙,脸上火辣辣地,伤得很重,耳朵有些轰鸣,脑子也嗡嗡的,也许能判个一年,运气好的话也许三年?他沉默地掏出老年机,拨打了“110”……
天好黑好安静……
幸好有月光……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在想:为什么他不死掉呢?既然他的出生没有任何人期待,为什么还要让他出生?为什么不在襁褓里就把他掐死?从四五岁起,他就经常做噩梦,梦到他被关在一个无尽黑暗的方块房间,恐慌地看着一个女人站在唯一的门口,他祈求哭道,“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妈……”,可女人满眼冷漠甚至厌恶,他就这么亲眼看着她没有一丝怜惜地合上最后一丝光亮……梦魇醒来,黑漆漆的屋内也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恐惧弥漫整个心间,喘不过气……
后来他便再也不敢关灯睡觉。
直到楼上新搬来的那个男孩闯进他的生活,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投下他渴望已久的曙光。第一次有人会问他饿不饿,会给他带面包,会拉他的手,放学从楼梯路过时会和他打招呼,会陪他一起等所谓的爸爸,会和他一起玩游戏,会兴奋地分享他的每一件事,会笑着和他说下次再见……心像被塞了很多糖果,被人在乎原来是这种滋味……于是他开始放学总是第一个跑回家门口,期待每天在楼梯口见到背着干净书包上楼的那个身影,然后阳光撒进他的方寸之地……
阳光干净的男孩跟他介绍自己叫“江淮”——名字真好听,他想,他觉得自己的名字一点都不好听,所以他并没有告诉他的大名,而是只把只有爷爷叫过的小名告诉了他。
那天他被那个男人打了,脸很肿很丑,他不想让江淮知道任何那个男人的事情,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不堪出生,不想在他眼里看到一丝对他的厌恶,所以没有给在外面敲门的江淮开门……原来那天他是来告别的,他搬走了……
他又被抛弃了……世界又黑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