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朱棣斜靠在龙榻的软垫上。
大拇指,正缓慢地转动着一枚旧玉佩。
“滋。”
“滋。”
朱高炽步履匆匆地赶来,满脸局促地跨过门槛。
他不敢出声打扰。
只能规规矩矩地走到距离龙榻五步开外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老老实实地站着。
时间慢慢流逝。
就在朱高炽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快要站麻了的时候。
榻上那摩擦玉佩的动静。
突然停了。
“老大。”
朱棣没有转头,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
“朕,想再试他一次。”
这句话一出来。
朱高炽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头皮瞬间炸开!
试他一次?
试谁?
老二!
“扑通!”
朱高炽根本没过脑子,双膝一软,庞大的身躯直接砸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爹!”
“万万不可啊!”
朱高炽急得嗓子瞬间劈了叉。
“上次在承天门外,他已经吃了苦头了!”
“宗人府那暗无天日的日子,他也熬了一年多了!”
朱高炽仰起头,满脸的惊恐与抗拒。
“他改了!他真的改了啊!”
“上次,我们兄弟三个在东宫偏院吃排骨。”
“他捧着碗哭了!”
“爹,您没看见他那个落魄的样子。”
“他是真心认我这个大哥了,他再也不敢对那把椅子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了啊!”
朱高炽拼了命地想把饭桌上的那份温情掏出来。
试图去填补老头子心里那个关于皇权相残的无底洞。
可是。
榻上的朱棣,终于缓缓转过了头。
盯着朱高炽。
“改没改。”
“朕说了不算。”
“你说了,也不算。”
朱棣的语气里透着决绝。
“承天门外那次,朕是用大明的铁骑、用连发火铳,硬生生把他这头野猪给打趴下的。”
“那叫屈服。”
“宗人府圈禁一年,天天喝凉水嚼菜根。”
“那叫磨性子。”
朱棣坐直了身子。
“你以为一顿排骨,几滴眼泪,就能把一个野心家骨子里的反骨给彻底熬化了?”
“饭桌上的眼泪算个屁!”
“那可能是他真情流露,也可能是他卧薪尝胆装出来糊弄你这个软柿子的!”
朱棣一把将手里的玉佩狠狠拍在榻沿上!
“当!”
清脆的撞击声,砸碎了朱高炽心底最后的一丝幻想。
“朕要在咽气之前。”
“再假死一次。”
朱棣死死盯着朱高炽。
“朕要彻底放开所有的防线。”
“朕要把那些曾经暗地里支持他的旧部、那些还对从龙之功抱有幻想的武将,全部调回京城。”
“朕要把他们送到老二的面前!”
“朕要亲手,递给他一把刀!”
朱棣的眼底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疯狂。
“在真正的权力真空期。”
“在所有人都以为朕死了、而你这个太子又孤立无援的时候。”
“朕要看他,到底拔不拔这把刀!”
疯了!
这老头子彻底疯了!
朱高炽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疯狂乱窜。
他太清楚老爹的手段了。
这是把人逼到万丈悬崖的边缘,指着底下的万劫不复,问他跳不跳!
老二本来就是个一根筋的武夫。
在权力的绝对诱惑面前,把旧部和兵权塞进他的手里。
这就好比把一块血淋淋的肥肉,塞进一头饿了三天的恶狼嘴里。
然后去考验这头狼到底吃不吃肉!
“爹!”
朱高炽一把死死抱住朱棣的腿。
“不能这么试啊!”
“您这是在逼他!”
“他脑子转不过弯来,万一他这把火被那些底下的人一拱,又烧起来了怎么办!”
“您若是再布这么一个局,如果他真的没忍住伸了手。”
朱高炽仰着脸,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您还会留他性命吗?”
朱棣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长子。
他没有抬腿把人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