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奉天殿。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大殿,顺着汉白玉阶,却没能驱散殿内那股子阴冷。
金砖上跪着个人。
是李景隆。
往日里风流倜傥,连朝服都不沾一粒灰尘的曹国公,此刻浑身血泥,狼狈的像条野狗。
头盔没了,头发凌乱的和着血痂粘在脸上。
名贵的明光铠布满刀痕跟干涸发黑的泥水,脚上战靴跑丢一只,只剩个浸透泥的破袜子。
“太后啊!”
李景隆一嗓子嚎出来,声儿凄厉的劈了叉。
双手死死扒住金砖的缝隙,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砰!砰!砰!”
几记闷响,听的人头皮发麻,鲜血顺着鼻梁骨就往下淌。
“臣有罪啊!臣对不起大行皇帝的托付,对不起太后的信任啊!”
他这副惨状震的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珠帘后头,吕太后的呼吸粗重起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怒。
“曹国公!朝廷给了你整整五十万大军!五十万!你告诉哀家,大军呢!粮草呢!”
李景隆猛的抬头,任凭脸上的血水和着鼻涕往下流,那双眼里全是绝望的泪光。
“没了!全没了啊太后!”
他捶打着胸口,发出一阵闷响。
“臣本是步步为营,已经把燕贼死死困在了北平城外!
只要再等十日,北平城必破!可是……”
李景隆猛的转头,沾满泥血的手指,笔直的死死指向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齐泰。
“可是监军陈晖那个匹夫!他贪功冒进,擅自分兵啊!”
齐泰眼角剧烈的抽了一下,刚要开口,李景隆的咆哮声就将他的话音盖了过去。
“那陈晖非说宁王在塞外造反,大宁空虚是个抢功劳的天赐良机!
他仗着自己是兵部派来的监军,硬生生从大营里抽走了二十万最精锐的兵马啊!
右翼防线,瞬间成了个空壳子!”
李景隆哭的撕心裂肺。
“五十万人的粮草辎重,全在右翼平原上啊!
燕贼的几万骑兵,就跟黑无常索命一样,趁着咱们防线空虚撞了进来!
臣拼了命的带中军去救!
可江南的子弟兵没见过血,陈晖带走精锐后,新兵全炸营了!”
李景隆双手捂脸,肩膀剧烈的耸动。
“臣也是踩着同袍的尸骨,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才逃回来向太后报信的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齐泰站在队列最前,脸色铁青,嘴唇剧烈的哆嗦着,伸出手指着李景隆。
“你……你放肆!”
齐泰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
“五十万大军是你统帅,陈晖怎么可能越过你调走二十万人!
明明是你拥兵避战,丢了粮草!”
李景隆毫不避让的迎着齐泰那要吃人的目光。
“齐大人!”
李景隆的声音极响。
“陈晖是您举荐的监军!
就在臣出征的半路上,朝廷更是发了八百里加急的圣旨。
褫夺了本国公的帅印,让陈晖全权接管平叛大军!
我敢拦吗!我拿什么拦!”
这话像一记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齐泰天灵盖上。
他如遭雷击,双腿不受控制的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黄子澄身上。
圣旨。
对啊,圣旨!
那是在兵部值房里收到陈晖血书后,他自己跑到太后面前哭着求来的换帅圣旨!
是他自己把统帅的权力硬生生塞给了陈晖!
陈晖带着二十万人消失在塞外生死不知,李景隆现在把这屎盆子扣的严丝合缝,没给他齐泰留一丝缝隙!
陈晖说李景隆先丢粮草,李景隆说陈晖先抢功分兵,无从对证。
可朝堂之上,那道换帅圣旨,就是李景隆最大的免死金牌!
憋屈。
极致的憋屈。
珠帘后头,吕太后的呼吸同样粗重。
她能坐稳后宫自然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其中蹊跷?
可是现在追究对错还有意义吗?
这满朝文武,这所谓的江南才俊,全是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
定罪李景隆,就等于承认齐泰这帮辅政大臣瞎指挥跟瞎换帅,把朝廷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
更可怕的,是五十万大军打没了,现在满朝上下,还能挑出个能挂帅出征的武将吗?
就算真把李景隆推出去砍了,谁去带兵?去哪找兵?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