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炳文顺着马道,一步步走上城楼。
六十五岁的老将,甲胄早脱了,身上就穿着一件中衣。
他手里捏着一份公文。
那是两天前,朝廷的信使从燕军的包围圈外射进来的。
公文上的内容很简单。
曹国公李景隆统帅五十万大军,已过徐州。
行军甚稳,日行三十里。
“呵...”
“这狗日的二丫头,他倒是舒服。”
耿炳文发出一干笑。
日行三十里!
五十万大军,带着堆积如山的粮草和火炮,这特娘的不是在行军,这是在游山玩水!
齐泰那帮兵部里的书生,在金陵城里估计已经急得要上吊了。
但耿炳文懂。
这五十万人要是走快了,到了真定城下,这仗就非打不可了,打起来,大明朝最后的家底就得全搭进去。
李景隆是在用这种烂大街的借口,拖延时间。
且北边的宁王也莫名其妙的起兵了,这局势越来越奇怪,他得赶紧跳出去。
“时间够了。”
耿炳文转过头,看了一眼城墙下那些饿得双眼发直、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年轻士卒。
再守下去,不是活活饿死,就是全城哗变。
他耿炳文这条老命填进去无所谓。
但没必要拉着这几万张嘴跟着一起陪葬。
他把公文撕成碎片,随手扬进风里。
“传老夫将令。”
耿炳文的声音不大,在城头却稳如泰山。
“明日清晨,打开北门。”
旁边饿得脱相的副将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看着老侯爷。
“放下兵器,出城列队。”
耿炳文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往城楼下走。
“咱们。”
“降了。”
……
次日清晨。
真定城北门外。
燕山铁骑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平原,人披铁甲,马罩具装,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张玉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那把滴血不沾的横刀。
他正准备下令投石机轰城。
“嘎吱——”
一声刺耳的沉重摩擦声,在清晨的旷野上骤然响起。
那两扇被滚木礌石死死封了两个月的包铁城门,被人从里面费力地推开了。
没有滚木砸下。
没有暗箭射出。
只有一排排瘦得像麻杆一样的明军士兵,丢盔弃甲,踉踉跄跄地从城门洞里走出来,颓然地坐在官道两旁。
张玉愣住了。
他身后的三万铁骑也全都愣住了。
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就这么开了?
“殿下!”
张玉猛地回头。
朱棣跨骑在乌黑的神驹上,有些诧异。
他看着洞开的真定城门。
“他开了。”
朱棣的声音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和释然。
“进城。”
朱棣双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带着钢铁洪流缓缓涌向那座曾经让他们头破血流的坚城。
城门内侧的空地上。
耿炳文负手而立。
还是那身发白的中衣,没穿甲胄,腰间也没佩刀。
马蹄声停在他面前。
朱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太祖时期留下的开国老将。
四周的燕军士兵立刻端平了长枪,将耿炳文团团围住,寒光闪闪的枪尖距离老将的胸口不过三尺。
耿炳文没有跪。
他只是慢慢抬起双手,郑重地抱了一个拳。
“殿下。”
没有求饶,没有谄媚,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金陵城里的一场街头偶遇。
朱棣看了他足足十息的时间。
突然。
朱棣翻身下马,沉重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大步走到耿炳文面前,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托住了老将的手臂。
“耿老侯爷。”
朱棣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敬重。
“这两个月,你让本王吃尽了苦头。”
耿炳文顺势放下手。
“各为其主罢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递到朱棣面前。
“城里还有五万多能喘气的活人。”
“军械、火炮、残存的一点粮草,全在上面了。”
耿炳文直视着朱棣的眼睛。
“殿下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