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连日的阴雨让应天府的街道变得泥泞不堪。
户部大院里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
林默坐在那张被搬到死角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秃底毛笔,正在核对一份来自湖广的春耕补种折子。
“砰!”
清吏司大值房的两扇木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陈珪像是一头被猎狗追赶的肥猪,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一头栽倒在青石砖上,官帽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
但他根本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林默的书案前。
“林兄!林郎中!”
陈珪的声音已经不能称之为说话,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凄厉惨叫。
他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扭曲,浑身的肥肉都在剧烈地哆嗦。
“出事了!塌天大祸!”
陈珪死死抓着林默的书案边缘,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林默拨动算盘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陈珪。
“谁?”
“郭侍郎!尚书大人!”
陈珪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眼底全是对死亡的恐惧。
“御史余敏、丁廷举联名上疏,告发户部尚书郭桓贪污!
侵吞秋粮、夏麦、宝钞,勾结天下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贪没的数额……高达两千四百万石!”
两千四百万石。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清吏司值房里正在干活的几个书办和主事,全都两眼一翻,有两个直接瘫软在地上。
林默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终于来了。
这口酝酿了整整五年的超级大黑锅,终于在这个阴雨绵绵的三月,彻底炸开了。
“皇上疯了!真疯了!”
陈珪压低声音,语无伦次地嚎叫着,
“锦衣卫连夜出动!北平、浙江、江西的布政使全被锁拿进京!
郭桓和左右侍郎已经被下入诏狱!
外面全是缇骑,把户部大院围得像铁桶一样,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就在陈珪话音落下的瞬间。
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铁甲碰撞声。
“锦衣卫办案!户部上下,任何人不得擅动!”
一声暴喝在院子里炸响。
紧接着,凄厉的哭喊声、求饶声、桌椅被踹翻的声响,交织成一曲人间地狱的惨乐。
林默没有看门外。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
然后站起身,摸出贴身挂在脖子上的那串黄铜钥匙。
他走到书案后方那个巨大的铁柜前。
“咔哒。”
“咔哒。”
三道重锁被依次打开。
林默拉开沉重的铁门,从最底层开始,将一摞摞用牛皮纸包好、按年份和省份编目的账册搬了出来。
他搬得很稳,一本一本地码放在书案上。
洪武四年、洪武五年……一直到洪武十八年。
整整十五年的账册。
在陈珪惊恐的目光中,这些账册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做完这一切,林默关上铁柜,重新落锁。
他走回那张太师椅,拍了拍官服下摆的灰尘,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等着。
“砰!”
清吏司的门槛被一双黑色的官靴重重地踏过。
大批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校尉如狼似虎地涌入值房。
领头的,依然是那个脸颊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百户。
十几年过去,这毛骧身上的杀气浓烈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不!现在应该叫他,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拿下!”
毛骧手一挥,身后的校尉如猛虎扑食,将值房内瑟瑟发抖的几名主事和书办按倒在地,直接套上沉重的木枷。
哀嚎声响成一片。
毛骧提着绣春刀,踩着青砖,一步步走到正堂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他看着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的林默。
“林郎中。”
刀疤脸毛骧的声音冷酷得像冰,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你的账册呢?”
林默没有起身。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了指面前那座整整齐齐的账册小山。
“都在这里。”
林默的语速极慢,一字一顿,
“洪武四年到洪武十八年,十五年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