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其他十二个司,哪个不是雷厉风行?
唯独你清吏司,成百上千的条子全被你卡着不放!
你知不知道,你卡住的不是白纸黑字,你耽误的是朝廷的大事!”
郭桓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林默才是那个阻碍大明帝国运转的千古罪人。
若是寻常官员被顶头上司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乖乖听命了。
但林默连睫毛都没有抖一下。
“下官不敢耽误朝廷大事。”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语气依然干巴巴的,
“但《大明律·户律》第三卷明文规定,凡钱粮出库,必‘完凭证而后支’。
没有三方画押的凭证就拨付,下官不敢。”
郭桓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没想到林默会直接把《大明律》搬出来硬顶。
在这户部大院里,大明律早就成了一纸空文,大家心照不宣地捞钱。
现在竟然还有人敢把这东西当真?
“林郎中,你是不是觉得本官不懂《大明律》?”
郭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
“下官不敢。”
“那你是觉得,本官定下这新规矩,是在害朝廷?”
郭桓又扣下了一顶更致命的帽子。
“下官更不敢。”
林默回答得毫不迟疑。
“那你为何死死卡着条子不签!”郭桓低吼道。
林默终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暴怒边缘的郭桓。
“大人。”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钱粮一旦出了库房,去了哪里,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将来若是皇上查下来,按账面追责。
那条子上,白纸黑字盖着的是下官的清吏司郎中印。
下官怕算错账。
下官怕死。”
郭桓死死地盯着林默。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不懂变通的木头,这是一个把自保做到了极致的疯子。
他不签,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清廉。
纯粹是因为他算准了“先拨付”背后的巨大隐患,
他不想成为将来事发时的替死鬼。
而郭桓之所以极力推行这条新规,恰恰就是为了让各司郎中签字画押,
好让自己在未来东窗事发时能够脱身。
两人就这样在值房内无声地对峙着。
郭桓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很想现在就扯下林默的乌纱帽,将他扔进大牢。
但他不能。
林默是皇上亲自点名破格提拔的清吏司郎中,
没有确凿的罪名,没有吏部的行文,他一个侍郎根本动不了一个由圣心简拔的五品京官。
更何况,空印案的血迹还没干,现在找借口罢免一个死守《大明律》的官员,那是嫌自己命长。
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郭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滔天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默,重重地挥了挥手。
“行了,你下去吧。”
“下官告退。”
林默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侍郎值房。
陈珪正抱着他的紫砂茶壶,缩在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
看到林默出来,陈珪像只受惊的猫一样飞快地溜了过来。
“林兄!”
陈珪压低声音,绿豆眼在林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郭大人发火了吗?”
林默没有停下脚步,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往清吏司的方向走去。
“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怎么样?”陈珪紧紧跟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
“你到底按不按新规矩签那些条子啊?
各司的人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我还在。”林默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
陈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林默还在,就意味着清吏司的规矩没变,那些无凭证的单子依然过不去。
“那就好……那就好……”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拍了拍胸口,
“只要你顶得住,咱们下面的人就不怕担干系,
这神仙打架,只要不连累咱们凡人就行。”
林默没有再搭理陈珪。
他径直走回了清吏司自己的班房,反手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