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寒冬格外刺骨,连下着几天的大雪将京城裹成一片惨白。
一场蓄力已久的政治风暴,终于彻底掀开了帷幕。
朱元璋突然下旨,命亲军都尉府与御史台联手,查封户部及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所有钱粮账册。
逐笔核查,不得有误。
这一查,查出了塌天大祸。
全国各地大量呈报进京的账册,竟然普遍存在使用“空印”的现象。
印章在地方上早已盖好,数字却是空白,事后到了京城才临时补填。
这种视大明律法如无物的做法,彻底点燃了朱元璋的狂怒。
奉天殿内,朱元璋将那些空印账册狠狠砸在地上。
“朕的钱粮,岂容尔等如此欺瞒!”
雷霆之怒下,无人能够幸免。
洪武九年正月。
正式的诏书下达。
主印官员一律处死。佐贰官杖打一百,流放三千里。知情不报者同罪。
全国十三布政司,上百个府县,数千名官员被牵连其中。
作为接收账册总汇的户部,自然成为了重灾区。
从照磨到主事,再到各司郎中,抓了一大片。
某日清晨。
林默像往常一样,准时跨进户部清吏司的大门。
他刚走到自己的书案前,还没来得及坐下。
户部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沉重的大门被暴力推开。大批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校尉涌入大院。
领头的,正是当年在太常寺抓捕王景的那个刀疤脸百户。
“奉旨捉拿空印案要犯!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
刀疤脸的声音如同炸雷,在院子里回荡。
户部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
校尉们拿着名册,如狼似虎地开始抓人。
山东司的崔主事正准备喝茶,被两名校尉一把按倒在地,茶水洒了一身。
福建司的李主事试图从后窗翻出去,被一名校尉用刀背狠狠砸在后背上,当场栽倒。
河南司的王员外郎吓得双腿发软,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流下,当场失禁。
有人瘫在地上哭喊冤枉,有人吓得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此刻全成了待宰的羔羊。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
林默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桌面上,没有散乱的纸张,只有整整齐齐的文具。
刀疤脸百户提着绣春刀,大步走进清吏司值房。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视,最后停留在林默身上。
刀疤脸走到书案前,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八品绿袍的小官。
“你就是林默?”刀疤脸的声音低沉,“当年太常寺那个擦编钟的?”
“下官正是。”林默微微低头,语气平稳。
“你的账目呢?”刀疤脸冷声问道。
林默站起身,走到后方的铁柜前。
掏出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打开柜门。
铁柜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本账册。按年份、省份分门别类。
每一本都附有完整的核对凭证和退回签呈。
刀疤脸走上前,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上面的数字清晰准确,没有涂改痕迹。
更没有任何预盖的空印。
笔笔可查,严丝合缝。
刀疤脸沉默了片刻。他把账册放回原位,眼神复杂地看着林默。
“你倒是提前准备好了。”
“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林默面无表情。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屋内。
“那个……检校陈珪是谁?”
缩在角落书案底下的陈珪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哆哆嗦嗦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连站都站不稳。
“下、下官就是陈珪。”
陈珪的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中受冻的树叶。
刀疤脸盯着他。“你经手过空印文书没有?”
陈珪吓得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下官冤枉!下官只负责检查印章真伪和公文格式。下官从来不碰数字啊!”
刀疤脸没有表态,而是转头看向林默。
林默点了点头,如实回答:“陈检校确实不负责账目核对。他的职责与空印数字无关。”
刀疤脸收回目光。拿起毛笔,在名册上陈珪的名字上划了一笔。
“行了,没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