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躬身长揖,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书案后那名官员的脸。
值房内,那几十把算盘拨动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歇,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蝗虫在啃噬着桑叶,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书案后的官员没有立刻回话。
林默能感觉到,一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正在自己的头顶来回扫荡。
“抬起头来。”
林默依言,缓缓直起身,抬起头。
书案后坐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正五品的青色鹭鸶补子官服,面容清瘦,法令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一双眼睛藏在松弛的眼袋下,嘴角永远保持着向下的弧度,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欠他二两银子。
户部清吏司郎中,周德安。
“你就是太常寺那个木头人,林谨之?”
周德安上下打量着林默。
“太常寺卿倒是给本官递过话,说你这人,做事稳妥,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林默心中一动,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憨厚和局促。
“回周大人,下官……下官确实愚钝。”
“哼,户部不需要聪明人。”
周德安的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这里只需要会算账、不多嘴的哑巴。你倒是正好。”
他站起身,随意地指了指值房最深处、光线最暗的一个角落。
“那里,以后就是你的位置。”
林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张书案紧挨着一扇半开的小窗,窗外就是衙门里的公共茅厕。
林默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低下头,用剧烈的咳嗽掩饰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这个位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风水宝地!
角落,意味着足够隐蔽,没人会注意到他。
紧挨着茅厕,意味很少有上司或者同僚愿意凑过来跟他套近乎。
“多谢大人安排!”
林默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感激,对着周德安深深一揖。
周德安看着林默这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眼中的鄙夷更甚。
他从旁边一摞厚厚的卷宗里抽出三本,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这是浙江三府过去两年的秋粮损耗账目。你既然是新来的照磨,那就先拿这几本账练练手。”
周德安坐回太师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篇讣告。
“你的差事很简单,核对各司账目。核对了,没事;核错了,砍头。”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硬着头皮,问出了那个关乎身家性命的关键问题:“那……若是下官核对了,但这账目本身就有问题呢?”
周德安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
“那也是你的问题。”
林默沉默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选择题,这是一道送命题。
查出问题,得罪整个户部的贪官集团,死。
查不出问题,被老朱发现,欺君之罪,死。
横竖都是死。
“下官……明白了。”林默的声音干涩。
“对了。”
周德安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
“上一任坐你那个位置的照磨,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林默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算错了一笔账,多写了个零。”
周德安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皇上批阅的时候看到了,只说了八个字——此等废物,留之何用。”
周德安指了指外面,“然后,他的皮,现在还挂在午门外的墙上呢。”
林默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照磨”这个官,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这就是一个专门用来给户部这口烂账黑锅背锅的消耗品,是皇帝和贪官之间博弈的炮灰。
用完了,随时可以扔掉,换下一个。
“去吧,别在这儿碍眼。”周德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林默抱着那三本重逾千斤的账册,同手同脚地走向那个紧挨着茅厕的角落。
他将账册放在桌上,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椅子。
刚坐下,一个油滑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林兄,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还请多多关照啊。”
林默转过头。
只见旁边那张书案后,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这人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