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照磨是什么官
    “下官林默,奉吏部调令,特来清吏司报到。”

    林默躬身长揖,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书案后那名官员的脸。

    值房内,那几十把算盘拨动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歇,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蝗虫在啃噬着桑叶,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书案后的官员没有立刻回话。

    林默能感觉到,一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正在自己的头顶来回扫荡。

    “抬起头来。”

    林默依言,缓缓直起身,抬起头。

    书案后坐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正五品的青色鹭鸶补子官服,面容清瘦,法令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一双眼睛藏在松弛的眼袋下,嘴角永远保持着向下的弧度,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欠他二两银子。

    户部清吏司郎中,周德安。

    “你就是太常寺那个木头人,林谨之?”

    周德安上下打量着林默。

    “太常寺卿倒是给本官递过话,说你这人,做事稳妥,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林默心中一动,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憨厚和局促。

    “回周大人,下官……下官确实愚钝。”

    “哼,户部不需要聪明人。”

    周德安的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这里只需要会算账、不多嘴的哑巴。你倒是正好。”

    他站起身,随意地指了指值房最深处、光线最暗的一个角落。

    “那里,以后就是你的位置。”

    林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张书案紧挨着一扇半开的小窗,窗外就是衙门里的公共茅厕。

    林默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低下头,用剧烈的咳嗽掩饰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这个位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风水宝地!

    角落,意味着足够隐蔽,没人会注意到他。

    紧挨着茅厕,意味很少有上司或者同僚愿意凑过来跟他套近乎。

    “多谢大人安排!”

    林默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感激,对着周德安深深一揖。

    周德安看着林默这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眼中的鄙夷更甚。

    他从旁边一摞厚厚的卷宗里抽出三本,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这是浙江三府过去两年的秋粮损耗账目。你既然是新来的照磨,那就先拿这几本账练练手。”

    周德安坐回太师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篇讣告。

    “你的差事很简单,核对各司账目。核对了,没事;核错了,砍头。”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硬着头皮,问出了那个关乎身家性命的关键问题:“那……若是下官核对了,但这账目本身就有问题呢?”

    周德安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

    “那也是你的问题。”

    林默沉默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选择题,这是一道送命题。

    查出问题,得罪整个户部的贪官集团,死。

    查不出问题,被老朱发现,欺君之罪,死。

    横竖都是死。

    “下官……明白了。”林默的声音干涩。

    “对了。”

    周德安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

    “上一任坐你那个位置的照磨,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林默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算错了一笔账,多写了个零。”

    周德安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皇上批阅的时候看到了,只说了八个字——此等废物,留之何用。”

    周德安指了指外面,“然后,他的皮,现在还挂在午门外的墙上呢。”

    林默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照磨”这个官,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这就是一个专门用来给户部这口烂账黑锅背锅的消耗品,是皇帝和贪官之间博弈的炮灰。

    用完了,随时可以扔掉,换下一个。

    “去吧,别在这儿碍眼。”周德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林默抱着那三本重逾千斤的账册,同手同脚地走向那个紧挨着茅厕的角落。

    他将账册放在桌上,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椅子。

    刚坐下,一个油滑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林兄,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还请多多关照啊。”

    林默转过头。

    只见旁边那张书案后,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这人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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