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依然端著那碗凉透的野菜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角落里昏暗,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乐得如此。
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木棚里掛著的几盏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几个杂役匆匆扒完粥就缩回自己那透风的柴房去了,没人愿意在这漏风的棚子里多待。
魏依然不著急。
回去也是冷,一样的冷。柴房的墙是土坯的,窗户糊著破纸,夜里风一吹,呜呜作响。那铺薄衾盖了一年,早就硬得像块木板,夜里翻个身都窸窸窣窣响。
但比这棚子强些。至少,没有那些目光。
她垂下眼,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
“魏师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点小心翼翼的热络。
魏依然的动作顿了顿。
她转过头。
一个穿著灰袍的年轻弟子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上带著笑,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硬挤出来的。他手里提著一盏灯笼,灯笼罩著细绢,比木棚里那些油灯亮得多。
“林师兄?”魏依然站起身。
林彦,外门弟子中少有的几个对她没有恶意的。入谷四年,练气三层,平日里负责杂役院的杂务分派,给过她几次轻省的活计。但也仅此而已。
林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师兄有事?”魏依然问。
林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侧身让开半步,朝身后指了指。
“魏师妹,有人找你。”
有人找?
魏依然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木棚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玄青色的道袍,袍服上绣著雷纹,腰间悬著一枚成色极佳的青玉佩。他负手而立,面容清癯,下頜三缕长须,目光正落在魏依然身上。
魏依然认得他。
周肃。
外门执事,那个一年前在山门接引她的“周执事”。
周肃身后还跟著两个弟子,手里捧著什么,垂首恭立。
魏依然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把碗放回桌上,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裙,走到周肃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见过周执事。”
周肃看著她。
目光比一年前复杂了些。那时他看魏依然,像看一件用不上的器物,看完便放下了。现在……
他想起方才谷主派人传来的话——“把她调到內门,拨一间独立的院子,月例按內门弟子给。”
內门。
一个没灵光的杂役,入谷才一年,直接从杂役院调进內门。
周肃在青阳穀待了四十三年,从外门杂役一步一步爬到外门执事的位置。他见过太多事,见过太多人,知道这个决定意味著什么。
他不知道谷主为何突然做此决定,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呼来喝去的杂役了。
周肃开口,声音比一年前温和得多,“收拾一下东西,隨我来。”
魏依然没有动。
“周执事,”她问,“敢问是有什么事?”
周肃沉默了一瞬。
“从今日起,”他说,“你入內门。”
魏依然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下一瞬,她垂下眼,微微屈膝。
“多谢周执事。”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露出任何惊喜或惶恐的表情。只是屈膝,道谢,然后转身走向那间透风的柴房,去收拾她那少得可怜的行囊。
周肃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站在山门下,说“没有灵光”时,那个少女抬头看他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时他觉得那双眼睛过於平静,平静得有些碍眼。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平静。
那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咽进肚子里、不给人看的本事。
魏依然的东西不多。
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床薄衾,一块不知谁落在柴房、被她捡回来的粗布帕子。还有腕间那枚红绳繫著的青玉指环,和贴身放著的一封信——祖父的家书,她看过许多遍,每一字都记得,却始终捨不得毁去。
她把衣裳叠好,用那块粗布帕子包起来,抱在怀里,走出柴房。
周肃还在原地等著。
他身后那两个弟子捧著的东西,此刻终於能看清——一床崭新的被褥,一套白色內门弟子的衣裙,还有一盏精致的铜灯。
“换上吧。”周肃说。
魏依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裙,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套衣裳,转身回了柴房。
片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