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周大的归途
    “车夫回去吧。”

    回去吧。

    周大活了四十三年,在西府军里待了二十年,杀人、被杀、看著同袍死在身边、自己也差点死在蛮族的弯刀下。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话能让他愣在原地。

    可那句“回去吧”,他愣了很久。

    大娘子进去时没有回头。

    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两柱香的工夫,等到天彻底黑透,等到山门前的石兽在夜色里变成两团狰狞的黑影。

    没有回头。

    周大终於动了。

    他沿著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下走。来到山脚牵上马绳往回而去。

    官道上的茶棚已经收摊了。那个驼背老叟正弯著腰收拾桌凳,听见马蹄声抬起头。

    “老客,这晚还赶路?”

    周大没应。

    马车从他身边驶过,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老叟望著那辆青帷马车渐渐没入夜色,摇了摇头,继续收拾他的桌凳。

    周大赶了一夜的路。

    天亮时,马车停在一处山坳里。他跳下车辕,从褡褳里摸出干饼,就著皮囊里的凉水慢慢嚼。

    干饼是前天在茶棚买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起又凹陷,像一头反芻的老牛。

    吃完了,他坐在车辕上,望著来时的方向。

    从这里已经看不见青阳穀了。连苍云山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像一道淡去的墨痕。

    周大忽然想起十六年前。

    那年他跟著魏帅北征,在蛮族的弯刀下丟了半只耳朵、废了一只眼睛。伤愈后魏帅问他:“可想留下?”

    他说:“想。”

    魏帅看了他很久,那张被北疆风霜刻出无数沟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最后只说:“府里缺个赶车的。”

    他就留下了。

    后来大娘子出生,是他驾著马车去城外庄子上接的稳婆。后来大娘子学走路,是他蹲在廊下看著,怕她摔著。后来大娘子读书识字,是他每日接送西席先生。后来大娘子长到十五岁,是他驾著马车把她送到这劳什子青阳穀的山门下。

    大娘子进去时没有回头。

    周大把最后一口乾饼咽下去,站起身来。

    “走吧。”

    不知是说给辕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马车继续前行。

    走了不知多久,周大忽然勒住韁绳。

    前方官道上站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

    周大勒住韁绳,目光落在那群衣衫襤褸的人身上。

    十几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最前头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瘦得颧骨高耸,肩上扛著个破包袱,包袱皮上补丁摞补丁。他身后跟著几个妇人,怀里抱著吃奶的娃,还有三四个半大孩子,光著脚,脚底板沾满乾涸的泥。

    难民。

    周大见过太多难民。北疆打仗那年,蛮子打进来,逃难的百姓挤满了官道,一天能死几十个在路边。后来仗打完了,逃难的也没断过——不是因为打仗,是因为活不下去。

    这群人看见马车,明显瑟缩了一下,往路边靠了靠,像是怕衝撞了什么贵人。

    周大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车辕上,看著那个扛著娃的汉子,忽然开口:“去哪?”

    汉子一愣,下意识护住肩上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往后缩了缩,被一个老妇人拽住袖子。

    周大又问了一遍:“去哪?”

    这回那汉子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许久没喝过水:“老、老爷……我们往东走……”

    “往东走,去哪?”

    汉子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珠往四下溜了一圈,才压低声音说:“去……去那个什么山……”

    他身后那个年轻些的忍不住接话:“云隱山!云隱宗!”

    话音刚落,就被老妇人狠狠掐了一把。

    周大的眉梢动了动。

    云隱宗?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事。能让一群逃难的泥腿子拖家带口往一个方向跑的,要么是那边有活路,要么是这边活不下去。

    而这边,他刚从青阳穀的山门下过来。

    “那是什么地方?”周大问。

    那汉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倒是那个年轻些的,被掐了一把还不死心,梗著脖子说:“听说那里的仙师会庇护凡人!不抢粮、不抓人、还给饭吃!”

    周大沉默了。

    他看著这群人。

    襤褸的衣衫,凹陷的眼窝,几个娃露出来的小腿细得像麻秆。

    这样的人,活一天是一天,哪来的胆子往什么“仙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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