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左厢第三都,队正李彦仙是岳家军旧部。但队副张横是谁的人,他不知道。
禁军被编入岳家军旧部的同时,也混进了秦檜的人。
赵构的人,秦檜的人,各路人马都往禁军里塞了自己的钉子。
李彦仙以为值房里都是自己人,但自己人这三个字在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里是最奢侈的东西。
赵伯琮把油灯放在墙洞边缘。
火苗照进洞里,洞壁上那几道纸卷蹭过的划痕被放大了,像一道一道极细的沟壑。
有人抢在他前面取走了岳飞的绝笔信。
那个人知道墙洞的位置,知道周三畏的標註,知道待取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可能是队副张横,可能是秦檜的人,可能是赵构的人,叶可能是任何一个在临安城里活著的人。
信现在在哪里?如果落在秦檜手里秦檜会用这封信做什么?如果落在赵构手里赵构会打开看吗?
赵伯琮的手伸进墙洞,摸到那块垫布,他把布抽出来。
布下面压著一样东西,刚才被粗布盖住了,蒋世雄摸的时候没有翻开布。
是一枚蜡丸。拇指大小,白蜡封口,蜡面上沾著细碎的灰尘。
赵伯琮把蜡丸捏碎,蜡壳里卷著一张极薄的纸,和囚室那枚蜡丸里的纸是同一种竹纸。
展开,並不是岳飞的字跡,是周三畏的。
“建国公:岳帅绝笔,已移別处,此处不安,恐落秦手。待时机至,自有人奉还。三畏留。”
赵伯琮把字条折好,塞进袖中,和隗顺的假名单放在一起。
周三畏把岳飞的绝笔信取走了。他画那张图纸的时候,在西北角標註待取,但他在死前改了主意。
他让蒋世雄传“待取西北”时墙洞已空,只为让其记住牢房位置,留给赵伯琮的並非岳飞绝笔信,而是字条。
他以死换取了绝笔信的安全转移。
“蒋世雄。”赵伯琮站起来,“周大人死之前看著西北角,他不是在看信,他在看你。”
蒋世雄的气息微动。
“他把信转移了,但没有告诉你。因为他不知道你能不能扛住秦檜的审讯。
他保护的不是信,是你。你不知道信在哪里,你就不会说出去。”
蒋世雄的眼眶红了。周三畏死前看著他,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蒋世雄以为他在说“待取西北”,但周三畏说的是別的。
他说的可能是——別哭。或者——活下去。或者——轮到你了。
只是没有人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