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武穆遗书
    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二十出头。

    蒋世雄穿著大理寺狱卒的青灰色短褐,腰间系一条黑带,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精瘦的前臂。

    赵伯琮从洞口爬上来,蒋世雄伸手拉了他一把。那只手握力很大,手指粗糙,虎口有厚茧。

    “建国公。”蒋世雄的声音很低,“周大人说你会来。”

    他把油灯递给赵伯琮。火苗只有豆粒大小,照亮的范围不超过三步。

    “周大人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赵伯琮说。

    蒋世雄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是我。秦檜的人把他押进牢房之后,让我送了一壶水进去。

    周大人坐岳帅坐过的那个墙角。他手上没戴镣銬,秦檜的人没锁他,桌上放著一把匕首。”

    “你送水进去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东西还在老地方,建国公会来取,让我等著。”

    “然后呢?”

    “然后我出去了,牢门没锁。我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听见匕首落地的声音。”

    蒋世雄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回去看了。周大人倒在地上,匕首刺在胸口,他的手还握著刀柄,眼睛睁著,看著西北角。”

    赵伯琮的手指在油灯的把手上收紧了。

    “他看著我。嘴唇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蒋世雄停了停,“我蹲下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待取,西北。”

    周三畏把最后的气力用在了这四个字上,他在血涌出来之前把图纸从衣襟里抽出来,塞给等在牢房外的李彦仙。

    然后他用最后的气力告诉蒋世雄——东西还在,去西北角取。他死的时候眼睛看著西北角。

    赵伯琮把油灯举高了一点。

    光晕扫过石壁,长廊在他们面前延伸出去。

    周三畏图纸上標註的四条路线在他脑子里依次浮现:侧门排水渠,已清空。

    长廊尽头的石阶下方,已转移,囚室角落的第三排第五块砖,已封存,最深处牢房的西北角,待取。

    前三条是周三畏自己清的,最后一条他留在那里。

    “带路。”

    蒋世雄转身往长廊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很轻,狱卒短褐的下摆隨著步伐微微摆动,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赵伯琮跟在他身后,长廊两侧是紧闭的木门,门上开著小窗,有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长廊尽头是那段向下的石阶。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渗出水渍,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霉味,混著另一种味道。

    赵伯琮上次来就闻到了,这一次更浓,是血腥气。

    石阶尽头是那扇铁门。最深处的牢房,岳飞待过的地方。

    铁门没锁,蒋世雄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赵伯琮跨过门槛。油灯的光晕从门框涌进去,驱散了牢房里的一小片黑暗。

    墙角堆著发黑的稻草,墙壁上那块水渍还在,周三畏在这里待了半个时辰。

    他坐在墙角,秦檜的人审他,审完走了,把匕首留在桌上,牢门没锁。他在这里做出了选择。

    西北角,赵伯琮蹲下身。

    他把油灯凑近墙角,从下往上数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五块砖。和囚室里那块砖的位置一模一样。

    周三畏把东西藏在了同一个位置。

    赵伯琮把手指插进砖缝。灰浆是松的,指甲抠进去,灰屑簌簌往下掉,他把整块砖往外抽,砖动了。

    墙洞大约一尺见方,里面垫著一块发黄的粗布,布上放著一捲纸。和囚室里那枚蜡丸的垫布是同一块布料。

    赵伯琮把纸卷取出来。用一根极细的麻绳扎著,绳结是军中传信常用的活扣。

    他把纸卷展开。第一张,满纸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周三畏的笔跡。

    周三畏的字是工整的,这纸上的字不是,横画颤抖,竖画歪斜,撇捺收笔处常常拖出一道失控的长尾,是手腕上有伤的人写的,或者是被吊起来的时候写的。

    是隗顺的笔跡。

    赵伯琮把油灯凑近纸面,第一行字从纸的左上角开始,往右延伸,越写越往下歪,整行字像一条往下游走的蛇。

    “绍兴二年三月,岳飞於襄阳招募死士十三人。”假名字。

    赵伯琮继续往下看。“绍兴四年六月,岳飞收復襄阳,安插细作七人於襄阳府衙。”也是假的。

    “绍兴六年八月,岳飞北伐,留暗桩十一人於鄂州。”全是假的。

    每一个名字都是隗顺编造的,身份都经不起推敲,细节都是他在刑房的拷打间隙里一个字一个字想出来的。

    他编了二十三个名字,对应岳飞名单上的二十三个人。

    但他把所有的真名都替换了——周三畏变成了“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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